第一次见埃米利奥是2022年10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去北京什刹海附近的刘海胡同拍民间青少年足球的选题，那片原本是违建的空场刚改造成五人制小球场没多久，地面还留着之前拆房子的浅灰色水泥印子，场边栏杆上挂着大爷的画眉鸟笼，卖冰糖葫芦的大叔推着车停在出口，喇叭里循环喊着“糖堆儿，刚蘸的”，我刚架好相机，就听见场边传来一句带着卷舌音的“走你！”，抬头就看见个留着大络腮胡，穿洗得发白的皇马1998款训练服的老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球衣的小男孩纠正停球姿势，脚边放着半瓶喝了一半的脉动，鞋上还沾着半块没蹭掉的糖葫芦糖渣，旁边的家长笑着跟我说，这就是埃米利奥，这片胡同里无人不知的“足球孩子王”。
从伯纳乌球童到胡同“常住居民”
埃米利奥全名叫埃米利奥·加西亚，1989年出生在马德里市中心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家离伯纳乌球场走路只要20分钟，他从5岁开始就跟着做汽修工的爸爸去伯纳乌看球，7岁成了伯纳乌的主场球童，12岁顺利考进皇马青训营，当时跟他同梯队的还有现在的皇马右后卫卡瓦哈尔，本来他的职业之路一片光明，结果19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伤，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之后还是没办法承受职业球员的高强度训练，只能遗憾退役。
退役之后他没有离开足球,花了两年时间考下欧足联A级教练证，在马德里当地的青少年俱乐部带了6年U10梯队，2018年跟着朋友来中国旅游，本来只打算待半个月，结果在北京参加了一次民间青少年足球的交流活动，看到好多小孩对足球的热情特别高，但教练的训练方法却离谱到让他震惊：“有的教练让7岁的小孩蹲20公斤的杠铃练力量，我当时都看傻了，这么练下去小孩的膝盖不到16岁就得废，这辈子都别想好好踢球。”刚好当时办活动的青训机构缺懂青少年训练的外教，埃米利奥索性就退了回西班牙的机票，留了下来，这一待就是5年。
现在的埃米利奥已经是个标准的“北京通”，一口流利的中文里还带着点胡同串子的儿化音，爱吃北新桥的卤煮，每周至少去吃两次，每次都要加两份肺头，喝豆汁能就着焦圈喝两碗，连老板都跟他熟，每次见他来都多给一勺卤汤，他的手机壳是国安的队徽，是他带的第一支U10队拿了北京青少年民间联赛冠军的时候，全队家长凑钱给他定制的，电动车的筐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画得密密麻麻的战术板、一整包创可贴、给小孩准备的橘子味棒棒糖，他说他刚来的时候连微信都不会用，现在抢红包比谁都快，过年还给队员发压岁钱，每个小孩5块2，寓意“我爱足球”。
我教的是踢球，不是教你赢球
埃米利奥的训练课在周边家长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别的教练带课，一上来就是跑圈、练停球、练射门，练得小孩哭爹喊娘，他倒好，热身先带着小孩玩20分钟老鹰捉小鸡，练传球改成“传球砸教练”游戏，谁能用球砸到他的屁股就算赢，输了的队伍要给赢了的队伍唱《孤勇者》，一节课下来小孩个个满头大汗，连喊着“再来一次”，有家长质疑他“不教真东西”，他就拉着家长坐下聊：“7、8岁的小孩注意力最多集中20分钟，你逼他练两个小时动作，他不仅记不住，还会讨厌踢球，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等他真的喜欢上足球了，你不让他练他都要练。”
去年夏天他带U9队参加北京的一个青少年邀请赛,半决赛碰到一支以“打法凶悍”出名的队伍，对方教练整场都站在场边嘶吼，让队员“铲他！撞他！把球抢下来就行！”，有个穿蓝衣服的小孩被铲得摔在地上，胳膊在水泥地上磨出好长一道血口子，对方教练还在喊“没事，起来继续踢！”，埃米利奥当时直接走到对方教练面前，脸涨得通红，用中文跟他说：“他们才9岁，你现在让他们这么踢，等他们长大的时候，膝盖早就坏了，赢一场球比孩子的一辈子重要？”那场比赛埃米利奥的队伍最后输了一个球，他一点都没生气，赛后还给每个队员买了冰淇淋，说“你们今天连续传了8脚球的那个配合特别棒，比赢10场球还值得表扬”。
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之前在别的机构练了一年球，膝盖经常疼，去医院查是轻微半月板磨损，医生说再练下去可能要做手术，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来埃米利奥这里，埃米利奥看了浩浩之前的训练视频，直接停了他所有的力量训练和对抗训练，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单独留20分钟，陪浩浩练协调性、平衡感，教他怎么用脚弓卸力，怎么正确地跑位发力，还给浩浩的爸妈列了一张长长的注意清单：不能让孩子跑超过3公里，不能跳太高，要多吃三文鱼和牛奶补充营养，就这么练了两个多月，浩浩的膝盖再也没疼过，在年底的联赛里还进了8个球，拿了最佳射手，浩浩的妈妈要给埃米利奥塞两千块钱红包，他直接推了回去，说“我是教练，这是我该做的，你要是真的感谢我，就每周多抽一个小时陪孩子在小区踢踢球，比什么都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成绩”挂在嘴边的青少年教练，他们把孩子当成拿成绩换名气换钱的工具，为了赢球什么招数都用得出来，完全不顾孩子的身体发育和兴趣培养，埃米利奥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小时候踢球，是因为踢球开心，如果踢球不开心，那还踢它干嘛？”，他带的队里，从来没有“必须赢”的要求，只有“必须开心”的要求，我们总说中国足球的基础差，其实差的不是天赋，差的就是埃米利奥这样愿意沉下心来，把足球的快乐传递给孩子的基层教练，要是所有基层教练都能把孩子的健康和兴趣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赢球放在第一位，何愁出不了好球员？
足球是照进普通人生里的光
埃米利奥的培训班收费是周边最低的,一个月才600块钱，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来学，他说“足球从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运动，只要你喜欢，就能踢”，他带过的孩子里，有上市公司老板的儿子，也有胡同里低保户家的小孩，有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也有不爱说话的自闭症孩子，在他的球场里，所有孩子都是平等的，只有喜欢足球和不喜欢足球的区别。
乐乐是2021年来的队里,当时他爸妈几乎跑遍了北京所有的兴趣班，乐乐是中度自闭症，在别的班里要么坐不住到处乱跑，要么就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唯独看到有人踢球就挪不开脚，扒着球场栏杆能看一下午，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来，埃米利奥特意去查了好多自闭症儿童教育的资料，还学了简单的手语，知道乐乐怕吵，每次吹哨都特意离他远一点，每次训练都给乐乐单独留15分钟，陪他颠球，从一开始只能颠1个，到后来能颠10个，再到后来能跟队友传球，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去年年底的联赛最后一场，比分2:2平，最后一分钟乐乐替补上场，接到队友的传球之后推射空门得手，当时整个球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乐乐的爸妈在场边抱着哭，乐乐跑到埃米利奥身边，第一次主动抱了他一下，埃米利奥说那是他在中国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刻，“比我当年在皇马青训打进绝杀球的时候还开心”。
小宇家就在刘海胡同边上,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保洁，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球鞋，也交不起培训费，小宇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布鞋，趴在球场栏杆上看别人踢球，一待就是一下午，埃米利奥注意到他之后，主动找他爸妈，说要免费教小宇踢球，还自己掏钱给小宇买球鞋、买球衣、买训练包，小宇脚长得快，他几乎每半年就要给小宇买一双新鞋，今年年初，小宇被国安青训U10梯队选中，去试训的那天，小宇抱着埃米利奥哭，说“教练我要是成了职业球员，第一个进球就献给你”，埃米利奥说他当时也哭了，“我当年因为受伤没实现的职业梦，说不定这些小孩能帮我实现”。
我之前总听到有人说,足球是“有钱人的运动”，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踢不起，但是埃米利奥用实际行动打了这些人的脸，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运动，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喜欢体育，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能给自闭症的小孩打开一扇和世界沟通的窗，能给普通家庭的孩子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能给每个平凡的人带来最简单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我想在这里待到踢不动球的那天
埃米利奥去年在北京通州买了个40平的小一居,首付是他这些年攒的钱加上爸妈给凑的，他说他打算以后就定居在北京了，现在正在申请中国的永久居留证，他还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字叫“李爱国”，是队员们给他起的，因为他总说“我爱中国，我爱北京，我爱这些孩子”，今年夏天他打算自己掏腰包，带自己带的U10队去马德里，跟他之前带的西班牙青少年队踢友谊赛，他说“我要让这些小孩看看，真正的足球氛围是什么样的，也让西班牙的小孩看看，中国的小孩踢球有多棒”。
他的梦想是将来能在中国建10个免费的青少年足球场,让更多胡同里、大山里的小孩能踢上球，“我现在34岁，还能踢20年球，教20年书，我想看着这些小孩长大，看着他们有人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上周六我又去了刘海胡同的小球场,埃米利奥正带着小孩玩丢手绢，他穿着那件胳膊肘有破洞的皇马训练服——那是上次带小孩爬长城的时候被树枝刮的，全队小孩都在上面签了名，他舍不得扔——跑起来的时候大胡子一颠一颠的，小孩们在后面追他，喊着“李爱国！抓到你了！”，场边的大爷大妈们坐在小马扎上看，时不时笑出声音，卖冰糖葫芦的大叔还特意给埃米利奥留了一串最大的，夕阳照在球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着槐树花的香味，还有小孩的笑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拿了多少个世界杯冠军，而是有无数个埃米利奥这样的普通人，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每个角落，让每个普通的孩子，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埃米利奥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他是我见过的，最懂体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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