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荀子》再看到“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劝学的大道理,是上个月去贵州榕江看村超撞见的一幕:拿了当届金靴的董永恒刚踢完决赛,队服还没换,球衣下摆沾着草屑和泥点,脖子上挂着塑料做的金靴奖牌,转头就坐回了场边自家的卷粉摊,手上沾着米浆给排队的老顾客包卷粉,边包边跟人聊刚才那脚任意球踢得有多爽,他媳妇抱着孩子在旁边递调料,吐槽他踢完球一身臭汗熏得客人都不想来。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的根在民间,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什么宏大的“全民健身”口号,是这些踩在泥地里、沾着烟火气的普通人,把日子过成了赛场的模样,他们没有天价代言,没有专业训练团队,甚至连像样的装备都凑不齐,但就是凭着那股“认准了就不撒手”的劲儿,在泥土里长出了最鲜活的体育生命力。
卷粉摊支在足球场边,他的金靴是凌晨3点的米浆喂出来的
董永恒这个名字,估计不看村超的人压根没听过,但是在榕江,你说“董卷粉”,三岁小孩都能给你指他家摊位在哪,我上次去他摊子里买卷粉,排队排了20分钟,听旁边的老顾客说,董永恒卖了12年卷粉,踢了15年球,这两件事在他的人生里占的分量一样重。
他每天的日程表准得像钟表:凌晨3点准时起来泡米磨浆,蒸出来的卷粉薄得能透见字,酸笋是自己家腌的,肉末是前一天晚上新鲜绞的,一早上能卖200多份,忙到中午12点收摊,扒两口媳妇做的午饭,换了球衣就去县城的足球场练球,踢到傍晚6点回家,吃完晚饭陪孩子写作业,周末就跟街坊邻居凑的“卷粉队”踢比赛,以前榕江的足球场还是煤渣地的时候,他踢完球回家,鞋子里能倒出半杯黑渣,媳妇洗他的球衣要搓三遍才能把泥印洗干净,他总笑着说“这是足球场给我发的奖章”。
去年村超爆火之后,有职业俱乐部的星探找到他,说他的脚法够得上中乙的水平,问他要不要去试训,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当时在现场听见他跟人说:“我踢球就是图个开心,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踢,赢了大家凑钱吃火锅,输了就回去卖我的卷粉,没压力,要是去了职业队,天天要算成绩要拼名次,那我踢球的那点乐趣都没了,去干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给一个放学的小朋友装卷粉,特意多给加了一勺肉酱,小朋友举着卷粉给他加油,说“董叔叔下次比赛还要进更多球”,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脖子上的金靴奖牌晃来晃去,比我见过的任何国际赛事的金牌都亮。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金字塔尖的东西,是动辄几千万的转会费,是聚光灯下的领奖台,是只有万里挑一的天才才能碰的东西,但董永恒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消遣:是农耕时代大家忙完农活在田埂上的赛跑,是工厂里工人下班之后凑在一块的篮球局,是卖了一上午卷粉之后,在球场上跑半小时的畅快,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它不需要你有多么顶级的天赋,也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买装备,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踢,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大凉山的泥路跑出来的全国冠军,鞋底的泥比奖牌上的金更重
如果说董永恒的故事是“普通人的热爱无需理由”,那何巫呷的故事,泥泞里长出来的梦想,也能开出花”。
我第一次知道何巫呷,是去年刷到她拿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10000米冠军的视频,她站在领奖台上,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发言的时候带着点大凉山的口音,说“我能跑出来,多亏了小时候上学的那几公里泥路”,后来我翻她的采访才知道,她出生在凉山州盐源县的一个小山村,家里以种土豆和花椒为生,小时候上学要走40分钟的山路,一下雨路就滑得站不住脚,她为了不迟到,每天都跑着去学校,兜里揣着妈妈给烤的土豆,跑饿了就啃两口,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中长跑”,只知道跑快点就不会迟到,不会被老师罚站。
初中的时候她参加县运会,3000米跑了第二名,比第一名的男生只慢了10秒,县队的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问她愿不愿意练跑步,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时候县队的训练场地就是个煤渣跑道,跑一圈下来裤腿全是黑的,鞋子磨破了她就自己拿针补补接着穿,家里给的零花钱她全攒下来买运动鞋,最便宜的那种小白鞋,她能穿半年,有一次她参加州里的比赛,跑着跑着鞋底掉了,她就光着脚跑完了全程,脚下的煤渣把脚划得全是血口子,她拿了第一名,领奖的时候教练抱着她哭,她还笑着安慰教练说“没事,我小时候在泥地里跑惯了,不疼”。
去年她去美国参加世界田联的比赛,跑了女子5000米的第八名,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了老家,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在小时候跑的山路上跑了一圈,旁边放牛的老乡看见她,远远地跟她打招呼:“呷呷又回来跑步啦?”她边跑边应,裤腿上沾了不少泥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后来在采访里说:“现在训练都是塑胶跑道,脚感好,鞋子也是最好的,但我总忘不了以前在泥路上跑步的感觉,脚踩在泥里,实诚,跑不动的时候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就觉得什么苦都能扛过去。”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要花几十万请私教,要专业的场地,要顶级的装备,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何巫呷的故事狠狠打了这种言论的脸:真正的热爱从来没有门槛,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是你的训练场,你想要赢的那口气,就是最好的装备,那些说“没钱就玩不了体育”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是真的热爱体育,他们爱的只是体育带来的光环和标签而已。
扫了20年马路的退休大叔,把铁三的领奖台站成了自己的“下班路”
前面两个都是网上能搜到的名人,我还认识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普通人,姓王,今年58岁,之前是我们区的环卫工人,扫了20年江边的那条路,去年居然拿了本地铁人三项赛55-60岁年龄组的第三名。
我认识王大叔是前年冬天,我那时候为了减肥每天早上沿着江边跑步,总能看见他穿着环卫工人的橙色工作服,拿着大扫帚扫马路,扫累了就靠在树上歇会,看旁边的年轻人跑步,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熟了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跑,那时候家里穷,没时间也没钱练,扫马路的时候他总故意走快点,有时候赶时间去倒垃圾,骑着三轮车都能蹬出自行车的速度,退休之后闲下来,看见朋友圈有人发铁人三项的比赛,他就动心了,想试试。
一开始大家都劝他别折腾,说铁人三项是年轻人玩的,你都快60了,再摔着碰着不值得,他不听,自己买了个二手的自行车,花了500块钱从废品站淘的,擦得锃亮,每天早上骑20公里,游泳不会,他就戴着老花镜在手机上看教学视频,下午去江边的浅水区扑腾,好几次呛了水,爬上来咳半天,歇会又接着练,跑步他最熟,之前扫马路的时候每天沿着江边走5公里,现在换成跑,穿的还是之前单位发的解放鞋,跑起来鞋底哒哒响,跑久了脚磨起泡,他就挑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跑。
去年比赛的时候我去现场给他加油,他穿着自己买的旧运动服,号码牌别在胸口,游1.5公里的时候他比年轻人慢了10分钟,骑车的时候赶上来不少,最后跑10公里的时候,他超过了好几个年轻人,冲线的时候全场都给他鼓掌,领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口袋里装着出门前媳妇给塞的包子,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合不拢嘴,奖品是一袋大米和一桶食用油,他扛着大米下台的时候跟我说:“你看,我老头子也能拿奖吧?扫了20年马路,天天跟泥土打交道,这点苦算啥,人家专业运动员拿金牌是为国争光,我拿个铜牌,就是给自己争口气,证明我老头子还中用。”
现在王大叔还是每天沿着江边训练,他那辆二手自行车还停在他家楼下的车棚里,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他总跟我说,别觉得体育是有钱人或者年轻人的专利,只要你愿意动,什么时候都不晚,什么身份都不要紧,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喜欢给体育贴各种标签:“年轻人的运动”“有钱人的运动”“专业人的运动”,但其实这些标签都是我们自己加上去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不管你是扫马路的环卫工人,还是卖卷粉的小老板,只要你愿意站在赛道上,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扎根在泥土里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的底气
这两年村超、村BA爆火,我看到不少人说“这才是中国体育该有的样子”,为什么大家这么喜欢这些草根赛事?不是因为他们的水平有多高,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奖品有多贵重,而是因为这些赛事里有我们久违的真诚:没有天价门票,没有赞助商的logo满天飞,赢了的奖品是猪是羊是自家种的大米,输了的就回家该干嘛干嘛,球员都是你认识的街坊邻居,看台上的观众都是来给自己家人加油的,连解说都是带着方言的大碴子味,这种接地气的质感,是那些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商业赛事根本比不了的。
荀子说“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这些草根的体育爱好者们,就像地里的蚯蚓一样,没有顶级的资源,没有过人的天赋,就凭着那股对体育的执念,在泥土里摸爬滚打,长出了最顽强的生命力,他们不需要被包装成明星,也不需要靠体育来改变命运,体育对他们来说,就是日子里的一点甜,是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有多少顶流的体育明星,而是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普通人:是卖完卷粉去踢球的董永恒,是从大凉山泥路里跑出来的何巫呷,是扫了20年马路还去玩铁三的王大叔,是每一个下班之后去跑两公里的你我,是每一个周末跟朋友凑在一块踢野球的普通人。
这些踩在泥土里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比任何金牌都要贵重,毕竟,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只要你愿意就能伸手碰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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