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伏天的郑州,气温直逼39度,我在金水区某社区的趣味运动会现场第一次见到代纪玲,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速干T恤,帽檐压得很低,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跑接力摔了跤的小男孩拍裤子上的灰,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裤腿上沾着不知道在哪蹭的泥点,如果不是同行的人提醒,我根本不会把这个晒得满脸黝黑、说话带着河南口音的阿姨,和曾任河南省体育局党组副书记、干了32年群众体育工作的“老体育人”联系到一起。
那天的运动会结束后,我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她翻出来自己随身带的旧笔记本给我看——封皮磨得起了毛,页边卷得像晒干的菜叶,里面记的不是什么重大赛事的筹办进度,也没有任何奥运冠军、世界纪录的相关内容,密密麻麻全是普通人的名字和细碎的需求:“管城区张桂英阿姨腰突,想学低强度的柔力球,下周联系省队退休的李教练过去上公益课”“惠济区开元路农民工子弟小学缺20根计数跳绳、12个篮球,月底前送过去”“栾川山区王丫丫的滑雪护具该换了,下周去的时候记得带新的”,那本笔记里甚至还夹着一张干硬的腌萝卜条,她笑着说是去年去周口农村调研,一个跳广场舞的阿姨硬塞给她的,忘了吃就一直夹在里面。
那天之后我才明白,很多人对“体育人”的认知都局限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赛场上的教练,但代纪玲走的是另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她把32年的时间都花在了把“体育”这两个字,从遥不可及的领奖台,拽到普通人的脚边。
30年跑遍1200个社区,她的“体育账本”里没有金牌,只有人名
代纪玲是1991年进入体育系统工作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社区体育干事,那时候大家对“群众体育”根本没概念,很多人听到她的工作内容第一反应就是“不就是组织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吗?”,但代纪玲不这么想,她刚上班第一个月,就骑着自行车跑遍了郑州金水区的32个社区,摸清楚了每个社区的健身器材数量、常住老人小孩的比例、有没有人愿意牵头组织体育活动。
我印象很深的是她讲的2018年的一件事:当时郑州西郊几个安置小区刚交房,居民大多是周边村庄拆迁过来的农民,住上了电梯房,但小区里连个像样的健身器材都没有,很多老人吃完饭只能蹲在路边聊天,小孩就在马路上跑着玩,好几次差点被车撞,代纪玲听说之后主动去协调住建局、街道办和物业,想给这几个小区装健身路径,结果物业说“我们没这笔预算”,街道办说“小区刚交房,优先级没那么高”,她前前后后跑了8次,有一次下大雨骑车赶去开会,路上滑倒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她还是拄着拐去了协调会,当场就红了眼:“咱们搞城市建设,不能只看楼盖得高不高,也要看老百姓住得舒不舒服,老人小孩连个活动的地方都没有,这房子盖得再好有什么用?”
最后健身器材不到半个月就装好了,后来她再去那个小区,看到有老人在器材上压腿,小孩在旁边的空地上拍皮球,还有阿姨把广场舞的音响都拉了过来,有人认出她,硬要往她手里塞刚蒸的包子。“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这工作比拿了金牌还值。”代纪玲说。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体育的核心是竞技,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金牌榜的排名,但其实99%的普通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竞技赛场上,他们对体育的需求,不过是下楼就能摸得到的单杠,是晚饭后能凑齐人的广场舞队,是不需要买昂贵装备就能参与的快乐,代纪玲做的事,其实就是打破了“体育是少数人的事”的偏见,她把每一个普通人的运动需求,都看得和金牌一样重。
我见过最棒的“体育赛事”,是她组织的“工地运动会”
2022年夏天,郑州有几个大型安置房项目同时开工,工地上有2000多名来自河南各地的农民工,代纪玲偶然路过工地的时候,看到几个小伙子下班之后抱着个破篮球在土路上拍,连个篮筐都没有,就萌生了给他们办运动会的想法。
她一开始找项目负责人的时候,对方直接拒绝了:“我们工期紧得很,办运动会耽误半天活,损失谁承担?”代纪玲当场就跟他承诺:“就办半天,放在周末,所有奖品、器材我们来出,不用项目上掏一分钱,要是工人因为参加运动会有误工的,我个人给补误工费。”
那场运动会的项目没有什么百米跑、跳高跳远,全是照着农民工的日常工作设计的:搬重物接力、拧螺丝竞速、拔河、三人四足,还有专门给厨师开的“切土豆丝竞速赛”,奖品也都是实用的微波炉、食用油、洗衣粉、凉席,我当时也去了现场,印象最深的是一个42岁的周口农民工李大哥,他说自己在老家的时候就爱打篮球,到工地之后半年没摸过球,那天的三分球大赛他拿了第一名,赢了个微波炉,当场就给媳妇打视频,举着手机绕着奖品转了一圈:“你看我打球赢的,比我干两天活赚的还实用,等下个月回去给你带回去。”还有工地上的厨师王师傅,56岁了,掰手腕赢了所有20多岁的小伙子,抱着两桶食用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这油够我吃俩月了”。
那天有个小伙子跑三人四足的时候摔了,膝盖擦破了皮,爬起来就说没事,代纪玲赶紧拽着他坐下来,拿碘伏给他消毒,小伙子还不好意思:“阿姨我没事,我们平时在工地摔习惯了。”代纪玲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说:“那不行,在我的运动会上,不能让任何人受伤。”
我当时站在旁边,突然就红了眼,我们总喊“全民健身”的口号,总说要让体育覆盖到更多人,但我们办的很多赛事,门槛高到吓人:要报名费,要专业装备,要提前报名训练,甚至很多赛事只面向在校学生或者有基础的爱好者,谁想过工地上晒得黝黑的农民工?谁想过小区里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谁想过买不起轮滑鞋的留守儿童?代纪玲的厉害之处,就是她从来不会站在“体育从业者”的高点往下看,她会蹲下来,问问普通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
退休后的“新任务”:她要让100个山区孩子摸到真的滑雪板
2021年代纪玲正式退休,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在家享清福了,结果她转头就拉了几个退休的体育老师、教练,搞了个“冰雪进校园”的公益项目,专门往河南的山区小学跑,把可移动的旱雪毯、室内滑雪机拉到山里,让从来没见过雪的孩子免费体验滑雪。
很多人劝她:“冰雪运动是有钱人玩的,山区的孩子哪玩得起这个?你费这劲干嘛?”代纪玲不同意:“凭什么山区孩子就不能玩滑雪?体育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她自己掏了十几万买基础装备,又拉了几家企业的赞助,每个月都往山里跑,去年冬天我们跟着她去洛阳栾川的一个山区小学,那个学校里的孩子最多只在电视上见过滑雪,有个10岁的小姑娘王丫丫,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站在旱雪毯旁边不敢上去,代纪玲就扶着她的胳膊,陪着她在旱雪毯上慢慢走了三圈,后来丫丫玩嗨了,玩了整整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拉着代纪玲的手说:“奶奶,我以后要当滑雪运动员,拿金牌给你。”
代纪玲当场就哭了,后来她自己掏腰包给丫丫买了全套的护具,还联系了洛阳的一家滑雪俱乐部,让丫丫周末免费过去上课,现在丫丫已经能在初级道上自己滑了,上个月还给代纪玲寄了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她和代纪玲一起滑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当滑雪冠军”,代纪玲把这张画贴在自家冰箱上,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要看一眼。
现在代纪玲每个月的退休工资,一半都花在了这个公益项目上,她自己穿的速干T恤还是5年前单位发的,手机屏幕碎了半年都舍不得换,但给孩子买滑雪手套,全选的加绒加厚的最贵的款,怕孩子冻手,她跟我说,她的目标是3年之内跑遍河南100所山区小学,让至少1万个孩子摸到滑雪板:“我不指望他们都能当滑雪运动员,只要他们知道,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运动,原来他们也有机会玩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东西,这就够了。”
之前总有人说冰雪运动是“富人运动”,门槛高普通人玩不起,但代纪玲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只要你真的想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里来,办法永远比困难多,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烧钱,不是攀比装备,是给人希望,是让每一个人不管贫富、不管健康与否、不管身处城市还是山区,都能感受到运动带来的快乐。
我们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不是冠军,是千千万万个“代纪玲”
这几年我们国家的竞技体育成绩越来越好,奥运会、世锦赛的金牌拿了一块又一块,能办世界级的冬奥会、亚运会,有天赋的运动员层出不穷,但我们的群众体育,其实还有很多短板:很多小区的健身器材坏了半年没人修,很多人想打球找不到免费的场地,很多老年人想参加体育活动找不到人教,甚至还有学校怕学生出事,连体育课的跑跳项目都敢取消。
代纪玲常说一句话:“金牌是我们体育的面子,老百姓的健身快乐是里子,面子要好看,里子更要扎实。”我自己对这句话深有体会:我之前住的小区,健身器材坏了大半年,我打了好几次12345都没人管,后来偶然碰到代纪玲来我们社区调研,我随口跟她提了一句,她当天就给街道的文体干事打了电话,第三天就有人过来修好了,还留了个联系电话,说以后器材坏了直接打这个号,24小时之内上门,后来我们小区有阿姨想组织柔力球队,找不到教练,我试着给代纪玲发了个微信,她第二天就联系了一个退休的体育老师过来免费教课,现在我们小区的柔力球队已经有30多个人了,去年还去区里的比赛拿了二等奖。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缺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不缺能办国际大赛的组委会,缺的是愿意沉到基层、愿意把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育需求放在心上的实干者,代纪玲干了一辈子体育,没拿过一块属于自己的金牌,也没有什么轰动全国的成就,但她手机里存了上千张普通人运动的照片: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有工地上打球的小伙子,有山里滑雪的孩子,这些照片,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奖杯。
那天和代纪玲分开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不管是在城市的社区,还是在山区的学校,还是在工地的板房旁边,都能看到有人在运动,都能听到大家运动时的笑声,我看着她骑着电动车消失在郑州的热浪里,突然就明白:体育最动人的瞬间,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升起国旗的那一刻,是普通人运动时眼里闪着的光,而代纪玲,就是那个给无数人递去火柴、点亮这束光的“摆渡人”,我们的体育,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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