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两点半,北京东四环外一处旧印刷厂改造的篮球场上,31度的热风裹着拍球的“咚咚”声撞在铁皮墙面上,卷起一地灰尘,穿洗得发白的首钢旧队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指尖沾着点草屑,正给脚边穿奥特曼T恤的小屁孩系松开的鞋带,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小孩的鞋面上,他顺手抹了一把,露出手腕上三道旧的训练伤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杜亚斯,和我印象里那些穿定制教练服、站在场边叉着腰喊战术的青训教练完全不一样。
如果放到5年前,杜亚斯自己也想不到,他的人生会和“社区篮球教练”这个身份绑定在一起,那时候他的人生目标还很简单:拼进CBA一队,拿一份正式职业合同,最好能跟着队伍拿个总冠军,让老家的爸妈在电视上能看到自己。
被“淘汰”的职业球员,曾在冷板凳上怀疑人生
杜亚斯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不算“天选之子”的剧本,14岁才开始正规训练,比同批的孩子晚了3年,靠着能跑能跳的狠劲,2017年他终于磕磕绊绊进了首钢青年队,打大前锋位置,摸高能到3米5,队里教练总说他“拼劲够,天赋差一点”。
那时候和他同宿舍的队友是曾凡博,比他小4岁,天赋高到全队都捧着,杜亚斯还记得,那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就爬起来加练,投满200个三分才去吃早饭,曾凡博慢悠悠晃到球场,随便投几个就比他准,他那时候也不嫉妒,就憋着一股劲:天赋不够努力凑,我就不信我打不上一队。
为了增肌,他每天吃10个煮鸡蛋,吃了整整3年,吃到后来看到鸡蛋就犯恶心;打热身赛眉骨被撞开,缝了5针第二天就缠着绷带上场,就怕教练看不到他的拼劲,可命运还是没眷顾他:2018年升一队名单没他,2019年还是没他,2020年疫情封闭训练结束的那天,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纸解约通知,说“队伍调整,你另谋出路吧”。
他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柜子里还剩半盒没喝完的肌酸,抽屉里压着去年和曾凡博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举着青年联赛的亚军奖杯,笑得一脸傻气,走到基地门口,卖烤肠的阿姨认出他,递过来一根烤肠说“今天放假啊?”他攥着烤肠的纸签,低着头嗯了一声,说“休长假”,转身就红了眼。
那段时间他在家躺了整整3个月,外卖盒堆得脚都下不去,发小喊他去打野球他也不去,说“打了十几年球,最后连个合同都没混上,丢不起这个人”,最崩溃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打包扔到楼下垃圾桶,坐在地上哭,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都白活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退役的职业运动员,太懂这种“被淘汰”的无力感:我们的体育舆论总盯着站在领奖台顶端的1%的人,把所有的掌声和资源都给他们,却很少有人在意剩下99%的“失败者”,他们从5、6岁开始练体育,人生所有的轨迹都围着项目转,一旦被队伍淘汰,就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价值,连未来该往哪走都不知道,那时候的杜亚斯,就是这群“沉默的大多数”里的一个。
一次乡村支教,让他找到比拿CBA冠军更爽的事
2020年秋天,之前带他的青年队教练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河北承德丰宁的一所乡村小学的篮球老师摔断了腿,缺个代课的,问他愿不愿意去撑半个月,管吃管住,报酬不多,杜亚斯反正没事干,想着就当散散心,背着包就去了。
那所小学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整个学校只有一个水泥篮球场,篮板裂了个大缝,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风一吹就晃,孩子们穿的都是家里大人改的旧鞋,有的鞋帮都磨破了,用绳子系着继续穿,篮球是校队凑钱买的,皮都磨掉了一半,拍起来都弹不高。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还死死抱着篮球不肯放,仰着头问他:“叔叔,我要是好好打球,是不是就能去北京看CBA?是不是就能在电视上露脸?”杜亚斯说他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他打了十几年球,以前想的全是怎么拿分、怎么进一队、怎么让别人记住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想过,篮球还能给一个大山里的孩子这么简单的盼头。
那半个月他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找工具修开裂的篮板,自己掏了3000多块钱,给20个校队的孩子每人买了一双球鞋、一套球衣,有一天下大雨,篮球场积了半脚的水,他带着孩子们拿脸盆往外舀水,舀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孩子们在泥地里打球,摔得浑身是泥,还笑得直打滚,杜亚斯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自己这30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临走那天,孩子们追着他坐的大巴车跑了好远,浩浩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半袋玻璃球塞给他,攥着他的手说:“叔叔你下次来,我肯定能投进三分。”杜亚斯坐在车上,握着那袋凉冰冰的玻璃球,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了职业,那我就给喜欢打球的孩子当梯子,不也挺好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都有误解,总觉得它的价值要靠奖牌、积分、排名来证明,可实际上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它能给人托底:在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给你一个出口,给你一份被需要的感觉,杜亚斯说那半个月的支教,是他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买卖,他治好了自己的“职业PTSD”,也找到了这辈子要做的事。
旧厂房里的篮球场,装着1000多个普通孩子的篮球梦
从承德回来之后,杜亚斯就决定做社区篮球培训,而且要做普通人上得起的篮球课,他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12万积蓄全部拿出来,找了东四环外这处废弃的印刷厂厂房,自己买材料、刷场地、装篮板,折腾了2个月,终于把球场开了起来。
身边的朋友都劝他疯了:现在的青训机构都是走高端路线,一节课收两三百,专门赚有钱人的钱,你一节课收30块,低保家庭的孩子还免费,残障孩子也免费,这不摆明了要赔钱?杜亚斯不听,他说“我小时候学球,家里掏不起学费,教练免费教了我3年,我现在也想把这份人情传下去”。
开馆3年,他这里收了1000多个学员,大部分都是附近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外卖员的儿子,有快递员的女儿,有低保家庭的小孩,还有7个有自闭症、唐氏综合征的特殊孩子,我问他会不会觉得麻烦,他笑着给我讲了阿明的故事。
阿明是个自闭症男孩,今年10岁,爸妈带他去了十几个兴趣班,都因为他不配合被劝退了,去年听邻居说杜亚斯这里收特殊孩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送了过来,第一次上课,阿明站在球场角落,抱着头蹲在地上,谁跟他说话都不理,杜亚斯也不催他,就坐在他旁边拍球,拍一下看他一眼,拍了整整一个星期,阿明终于伸手碰了一下他手里的球。
整整3个月,杜亚斯每天陪着阿明练拍球,别的孩子练投篮练战术,他就陪着阿明拍球,拍满100个就给他一个小贴纸,去年冬天的一次课上,阿明第一次主动把球递给杜亚斯,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教练”,站在门口偷看的阿明爸妈,当场就哭出了声,现在阿明已经能跟着队伍打友谊赛了,虽然每次只能上场2分钟,但是只要他进球,全场的孩子和家长都会站起来给他鼓掌,阿明妈妈说,现在孩子已经能主动和楼下的邻居打招呼了,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还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人管,放学就背着书包来球场待着,杜亚斯给他免了所有的学费,每天给他留一份盒饭,让他写完作业再练球,去年小宇拿了朝阳区中小学生篮球联赛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台把奖杯塞到杜亚斯手里,举着话筒说“我最感谢的人是杜教练,没有他我就打不了球”。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球场关了3个月,杜亚斯手上的钱连房租都交不起,差点就关门了,结果学员的家长们知道了,自发凑了8万块钱给他转了过来,说“我们的孩子就认你这个教练,这个馆不能关”,杜亚斯说他拿着那张8万块的转账截图,躲在空无一人的球馆里哭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体育培训机构,张口闭口就是“输送职业梯队”“培养未来球星”,好像学体育就必须要走专业路线,必须要出人头地才算成功,但是杜亚斯这里不一样,他的馆里连个“未来球星”的宣传海报都没有,墙面上贴的全是孩子们打球的笑脸照片,他总说“我不需要我的学员都去打职业,只要他们能从篮球里得到快乐,以后遇到坎儿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我就知足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体育教育本质上是人格教育,不是选拔教育,它是面向所有人的,不是只面向有天赋的少数人的,不是只有能拿冠军的孩子才有资格打球,普通的孩子、有缺陷的孩子、只是想找个地方出汗的孩子,都应该有享受体育的权利。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体育的温度要落在普通人身上
现在的杜亚斯,每天早上8点就到球馆,晚上10点才走,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以前出去打一场野球赚得多,但是他每天都笑得特别开心,朋友圈里全是孩子们打球的视频,连头像都是孩子们给他画的卡通画。
上次曾凡博回国,专门来他的球馆打球,给孩子们签名,拍合影,走的时候跟杜亚斯说“我以前就佩服哥你这股狠劲,你现在做的事,比我打CBA还有意义”,杜亚斯笑着摆手,说“我哪有那么伟大,就是看着孩子们开心,我就开心”。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世界杯上踢进多少球,联赛里出多少个顶尖球星,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应该是每个小区附近都有能免费打球的场地,每个喜欢运动的普通孩子都能上得起体育课,每个曾经在体育路上受挫的运动员,都能找到新的人生价值,杜亚斯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没拿过全国冠军,没上过新闻热搜,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照亮了1000多个孩子的人生,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那天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透过厂房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球场上,杜亚斯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浩浩寄给他的画,画里一个穿球衣的高个子教练,带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教练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杜亚斯摸着那张画跟我说,以前他总觉得没打上CBA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反而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要是真的打上了职业,说不定他现在还在为上场时间发愁,根本遇不到这些可爱的孩子,也找不到自己真正的价值。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也不在聚光灯下:它在杜亚斯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的那一刻,在自闭症男孩阿明喊出“教练”的那一刻,在小宇拿着MVP奖杯跑向他的那一刻,在大山里的孩子浩浩投进第一个三分的那一刻,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才是我们发展体育事业真正的目的。
毕竟,体育的光,从来都不该只照在站在顶端的少数人身上,它应该照在每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脸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