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中旬,我背着背包挤上从凯里开往台盘村的乡村巴士,车窗外是层叠的黔东南青山,吊脚楼散落在山坳里,偶尔能看见穿着苗族服饰的阿婆背着竹篓在路边走,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我远远就看见山脚下立着一座银灰色的现代化建筑,弧形的屋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那就是最近火遍全网的西部首座村级NBA标准球馆,也是我这趟行程的目的地。
在去台盘之前,我和很多网友一样,对这个球馆有过不少质疑:花几千万建一个NBA级别的球馆放在大山里的村子,是不是面子工程?农民平时种地都忙不过来,真的有时间打球?直到我在台盘待了整整三天,见过凌晨两点还在球馆里打半场的山民,见过抱着篮球睡在球员通道的留守儿童,见过赢了比赛抱着稻花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村民,我才明白:这座建在大山里的球馆,装的不是流量,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
我在台盘的三天:那些和篮球绑定的人生,比任何剧本都动人
我到台盘的第一天是周三,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可下午六点刚过,球馆里已经挤满了人,半场的场地有四组人在接波,有穿校服的初中生,有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坐在场边等轮换。
我在场边站了没十分钟,一个扛着锄头、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大叔凑过来递了瓶冰矿泉水,他叫吴昌明,今年52岁,是台盘村的蓝莓种植户,也是打了30多年篮球的老球友。“我每天干完地里的活,骑20分钟摩托过来打半小时再回家,饭都可以晚吃,球不能不打。”吴叔和我聊天的时候,正揉着膝盖上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在老水泥球场上摔的,当时缝了7针,老婆气得把他的球鞋扔到了猪圈里,他偷偷捡回来洗干净,藏在摩托的后备箱里,每次出门干活都带着,打完球再换下来藏好才敢回家。
“以前哪敢想能在这么好的场地上打球啊?”吴叔摸着脚下的枫木地板给我算,以前的老球场是水泥地,冬天硬得像石板,摔一下就是半层皮,一到下雨天就积水,半个月都干不了,大家只能在旁边的土场地上打,跑起来尘土飞扬,球鞋缝里全是泥,现在的新球馆有恒温系统,地板防滑减震,还有免费的储物柜和饮用水,24小时不关门,不管你是穿专业球鞋还是穿解放鞋,甚至光脚都能进,只要你想打,随时都有位置。
我在球馆的球员通道里遇见12岁的杨宇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磨掉皮的篮球靠在墙上打盹,面前摆着半盒没吃完的泡面,小宇的爸妈在浙江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是村里留守儿童里球打得最好的。“以前我就在家门口的土坡上拍球,奶奶说我把地都拍平了一块,”小宇露出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鞋尖已经磨破了洞,“以前舍不得穿鞋打球,就光脚跑,现在球馆地板软,磨不疼脚,我每天放学都来打两个小时,欧教练免费教我们。”
小宇嘴里的欧教练,就是去年村BA的MVP欧明辉,因为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头黑山羊,被网友叫做“羊王”,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小孩系鞋带,T恤上印着“台盘村队”的字样,裤腿上还沾着刚从地里摘的西瓜汁,村BA火了之后,有十多家MCN机构找过他,开的年薪最高有120万,让他去拍短视频、直播带货,他全拒绝了。“我就是个卖手机的农民,打球就是图个开心,要是为了钱打球,那就没意思了。”现在欧明辉是球馆的义务管理员,每天早上8点开门,晚上等最后一波人走了锁门,暑假的时候免费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上篮球课,一分钱都不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台盘能出个CBA球员,最好是我教出来的,那比我自己拿多少MVP都风光。”
那天晚上我在球馆待到快两点,还有一群刚干完夜市收摊的老板在打半场,赢了的队要请大家喝冰杨梅汤,输了的要去场边卖烧烤的阿婆那里拿十串烤小豆腐,整个球馆里全是笑声和呐喊声,没有裁判吹罚,也没有人因为犯规吵架,大家累了就坐在场边吹风扇,聊今年的收成,聊在外打工的孩子,聊下次村赛要准备什么奖品,我见过无数职业联赛的赛场,却从来没有哪个地方,比这个大山里的球馆更有烟火气,更像篮球本来该有的样子。
别再说“给农民建这么好的球馆浪费”: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
我在台盘的那几天,刷到不少网友的评论,有人说“花这么多钱建个球馆给农民用,不如拿去修公路建学校,纯纯的面子工程”,还有人说“农民天天种地都累得要死,哪有精力打球,建了也是浪费”,我把这些评论给台盘村的村委会主任王再贵看的时候,他笑了笑,给我算了一笔账:“建球馆的钱,有一部分是政府的扶持资金,还有200多万是村民自己凑的,最多的捐了20万,最少的捐了10块钱,大家都愿意出这个钱,因为我们台盘人爱篮球,爱了几十年了。”
王主任说,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台盘村就有了第一个土篮球场,当时是村民自己动手挖的地,用木头做的篮球架,没有篮网就用藤条编,每年“吃新节”都要办篮球赛,奖品就是一筐米、一只鸭,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来参赛,没有观众席,大家就站在山坡上看,爬树的、骑在墙头上的,比过年还热闹,去年夏天村BA火的时候,最多的一天来了十多万人,整个山坡上都站满了人,有个从湖南过来的球迷,在树上挂了三个小时看完整场比赛,还有个孕妇快到预产期了,让老公搬个小凳子坐在路口看,说“要是生在看球的时候,就给孩子取名叫篮篮”。
“总有人说体育是城里人的事,要报培训班,要买几千块的球鞋,要去收费的球馆打,我们不认这个理。”王主任给我看了一张老照片,是二十年前台盘村篮球赛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有的穿解放鞋,有的光脚,但是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特别灿烂。“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不就是让人开心,让人健康吗?我们的村民以前干完活就凑在一起打牌喝酒,现在吃完饭就来打球,身体好了,家庭矛盾也少了,去年我们村体检,高血压的比例比前几年降了百分之二十,你说这个球馆建的值不值?”
我在球馆遇到一个从上海过来的球迷,叫陈默,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也是打了十几年的篮球爱好者,他说自己在上海打球,约个半场要提前一周抢场地,一小时八十块,四个人AA下来每个人也要二十块,打两个小时就得走,晚了还要加钱,打球的人都很在意输赢,要是你打得不好,下次就没人愿意带你玩。“我在台盘打了三天球,和种蓝莓的大叔打,和卖烧烤的阿姨打,和初中的小孩打,没有人嫌我打得不好,我累了就下来喝碗杨梅汤,听他们讲种庄稼的事,这种感觉我在上海从来没有过。”陈默说,他以前总觉得要有好的装备、好的场地才算打篮球,现在才明白,只要你热爱,在哪打、穿什么打都一样。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冲冠军,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事,是有钱人的消遣,可在台盘我才明白,体育从来都不高高在上,它是农民干完农活之后的半小时半场,是留守儿童放学之后的拍球声,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的快乐,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也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喜欢,你就有资格参与,那些说“给农民建NBA球馆浪费”的人,本质上就是觉得普通人不配享有好的体育资源,可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城里的孩子能在好的场地上打球?凭什么农民就只能在土坡上玩?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享受体育的权利。
从村BA到西部首座村级球馆:山野里的体育力量,正在重新定义中国体育
这座西部首座村级NBA标准球馆,其实只是西部民间体育发展的一个缩影,这几年我跑过很多西部的村子,见过贵州榕江的村超,中场休息的时候是村民穿着民族服饰跳芦笙舞,奖品是一头牛、一头猪,几万人的赛场没有一张门票,大家自带板凳来观赛,垃圾都自己带走;见过甘肃临夏的雪地足球赛,村民在雪地里踢足球,零下十几度的天,大家光着膀子跑,奖品是几只羊和几袋土豆;见过新疆阿勒泰的少年滑雪队,孩子们穿着用旧木板做的滑雪板,在雪地里飞驰,其中有几个孩子后来进了国家队。
以前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弱,可是你去这些西部的村子看看就知道,我们从来都不缺热爱体育的人,缺的只是让他们能参与进来的场地和机会,台盘的球馆建起来之后,周边十几个村子都开始修自己的篮球场,每周都有友谊赛,很多以前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选择回到家乡,要么开民宿,要么当篮球教练,还有的组织村里的篮球队去全国各地打比赛。
欧明辉和我说,现在他教的孩子里,有好几个苗子特别好,省里的体校已经来问过好几次了,想把孩子接过去训练。“以前这些孩子的爸妈都想让他们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现在看见孩子打球打得好,还上了央视,都愿意供孩子去体校读书,说哪怕打不出来,有个好身体也行。”12岁的小宇现在已经是村里少年队的主力了,他说以后要打进CBA,赚了钱给奶奶盖新房子,给爸妈买新手机,还要在自己家门口再建一个更大的球馆,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小朋友都能免费来打。
我离开台盘的那天晚上,刚好有一场台盘村和邻村的友谊赛,整个球馆坐满了人,过道里都站满了观众,中场休息的时候,苗族的姑娘穿着银饰跳芦笙舞,卖杨梅汤的阿婆背着竹篓在过道里叫卖,赢了的队伍奖品是100斤稻花鱼,大家下场之后就一起去路边的大排档,把鱼煮了,就着米酒喝,闹到半夜才散,我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身边这群脸上带着笑的普通人,突然就懂了这座球馆的意义。
它不是什么面子工程,也不是为了赚流量,它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生活在大山里的普通人,你们的热爱值得被看见,值得被尊重;告诉所有喜欢体育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你都有资格追逐自己的梦想,我们的中国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靠几个奥运冠军、几个职业球员撑起来的,它是靠千万个在大山里打球的孩子,靠千万个干完农活还要打半小时球的农民,靠千万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用自己的热爱撑起来的。
西部首座村级NBA标准球馆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一定会有更多这样的球馆,建在更多的村子里,让更多的普通人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那些藏在山野里的篮球梦,那些滚烫的热爱,终有一天会照亮更多人的人生,而这样的热爱,永远比职业联赛的总冠军更动人,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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