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竹筐当篮筐的年代,热爱从来不需要标准】
1996年我刚上小学五年级,我们小区是刚建成的工人家属院,所谓的“球场”就是2号楼后面一块整平了的水泥地,连个标线都没有,更别说篮筐了,我们一帮半大孩子天天抱着家长单位发的硬橡胶球瞎扔,扔到树上要哄着爬树最厉害的张磊上去够,扔到下水道里就得蹲在边上掏半天,满身脏污回家挨骂也乐。 后来还是一楼住的王大爷看我们可怜,用家里编菜筐剩下的竹条给我们编了个圆筐,找了几颗长钉子钉在球场边的电线杆子上,高度比标准篮筐矮了快30公分,边缘还扎着没修剪干净的竹刺,我们也不管,那天愣是围着那个竹筐打到了天黑,每个人的校服上都蹭满了水泥灰,回家挨了一顿揍也藏不住笑。
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装备啊,球鞋就是10块钱一双的回力白球鞋,跑不了两周鞋底就磨穿,我不敢跟我妈说,偷偷揣着五毛钱去巷口找补鞋的李爷爷,在鞋底贴一层厚橡胶,补完了接着穿,磨穿了再补,一双鞋能穿大半年,球衣就更没有了,大家都是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后背印的“东风厂子弟小学”的字都快磨没了,谁要是能有一件印着乔丹23号的仿款背心,那绝对是整条街最靓的仔,走到哪都有人围着看。 我那时候为了换一张乔丹的烫金球星卡,连续吃了三个月的干脆面,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砸进去了也没抽着,最后还是用我攒了半年的玻璃弹珠、20张水浒卡跟同班的张磊换的,那张卡我压在书桌的玻璃下面,压了快十年,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难过了好长时间,连我妈都说我像丢了魂。
那时候打球的规矩也简单,三对三打五个球,输的一队掏5毛钱买10根老冰棒,大家分着吃,有次跟隔壁厂家属院的孩子打友谊赛,对方说我们的竹筐太矮耍赖,最后我们约去他们学校的标准球场打,那天我发挥超常,投进了三个球,最后我们赢了,对方掏了一块钱给我们买了20根冰棒,我们一帮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啃,冰棒化了流的满手都是,甜得齁人,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我现在经常刷到有人吐槽说以前的野球场都是“野路子”,不专业、没规则,我每次看见都想笑,在我看来,那时候的热爱才是最纯粹的:没有培训班的考级压力,没有要晒朋友圈的功利心,甚至连个标准篮筐都没有,我们就是单纯喜欢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喜欢球进筐的时候那一声脆响,喜欢一帮人跑起来风刮过耳边的感觉,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专业游戏,它首先是普通人的快乐源泉,不是吗?
【2008:塑胶场地配灯光,我们成了球场的“黄金一代”】
2008年的时候,小区物业终于想起了这块被遗忘的水泥地,拨了钱翻新,铺了红绿相间的塑胶地面,画了标准的三分线罚球线,装了两个带钢化玻璃篮板的标准篮筐,还在旁边加了两排休息的长椅,我们一帮从小一起打球的兄弟那时候刚上大学,放暑假回来看见新球场,差点没哭出来,当天就凑了200块钱买了个大功率的探照灯挂在篮架上,连晚上都能打球。 那年正好是北京奥运,姚明带着中国男篮打奥运会,我们一帮人天天挤在球场旁边的小卖部门口看直播,小卖店的张叔也是个篮球迷,特意把家里的29寸大彩电搬出来放在门口,免费给我们看,中国打西班牙那场,最后时刻被拖进加时输了,我们所有人都闷着不说话,那天下午打球都提不起劲,后来张叔拎着一塑料袋冰可乐出来,给每个人塞了一瓶,说“没事,小伙子们已经拼尽全力了,下次咱们赢回来”,我那天喝着冰可乐,鼻子酸得不行。
也就是那年,我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她那时候刚毕业,在我们小区租房子住,每天吃完晚饭都会出来散步,经常站在长椅边看我们打球,每次都拎着一瓶脉动,我那时候为了耍帅,故意在她面前做变向、跳投,有次用力太猛摔了个狗吃屎,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她还过来给我递了创可贴,后来熟了,她每次来看球都会给我们带水,冬天的时候还会揣着暖宝宝,等我们下场了给我们暖手,现在她总笑我那时候爱逞强,摔得浑身是伤也要硬撑着说没事,我每次都反驳,要不是我摔那一下,哪能娶到你啊。 我一直觉得2008年是中国全民健身的一个转折点,以前大家总觉得体育就是运动员的事,跟普通人没关系,08年之后,我明显感觉小区球场上的人变多了:以前只有我们这帮20岁左右的半大小子,后来有下了班穿西装来不及换的白领,有退休了天天来投三分的王大叔,甚至还有跳完广场舞过来投两个球的阿姨,我们那时候经常调侃自己是小区球场的“黄金一代”,上能跟大叔打养生球,下能跟高中生打对抗,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拿着球往场上一站,就是兄弟。
很多人说现在全民健身是被自媒体带火的,我不这么觉得,早在08年那会,大家对体育的热情就已经被点燃了,金牌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普通人终于意识到,体育不是只能在电视里看的,我们自己也能上场跑两圈,投两个球,出一身汗,那种爽快感,比在家看多少比赛都强。
【2023:我成了球场的“看包大叔”,却看见热爱一直在传承】
今年是2023年,我已经38岁了,膝盖有旧伤,打不了全场,最多打二十分钟养生半场就要下场歇着,抢篮板都不敢用力跳,怕闪了腰,现在球场上的主力都是十几岁的孩子,穿着库里、东契奇的球衣,打法都是三分远投、crossover变向,跟我们那时候往里硬凿的打法完全不一样,我现在去球场,大多时候都是坐在长椅上,给他们看包,递水,谁崴了脚就给递个云南白药,他们都喊我“陈叔”,每次赢了球都会给我带瓶冰可乐,跟当年张叔给我们买可乐一模一样。 上个月有次他们打3v3缺人,喊我上场凑数,最后一秒钟我在三分线外随手一抛,居然压哨进了,那帮小孩围着我喊“叔牛逼”,我高兴了一晚上,回家跟我老婆吹了半天,连我10岁的儿子都对着我竖大拇指,我儿子今年也天天泡在球场,之前我想给他报个专业的篮球培训班,他不愿意,说培训班太无聊,就要跟小区的哥哥们打野球,我也没逼他,就给他买了好的护膝护肘,每次他摔了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接着跑的时候,我都能看见我小时候的影子。
以前跟我一起打球的那帮兄弟,现在天南海北的都有:张磊去了深圳当程序员,每年过年回来都要跟我约一场球,现在跑两步就要喘半天,投篮也不准了,但是一拿到球,眼神跟11岁那年一模一样;王浩当了医生,去年疫情的时候在方舱待了三个月,回来第一天就拎着球去了球场,投了十个球一个没进,站在篮架下面笑出了眼泪;还有以前住一楼的王大爷,今年已经82了,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看孩子打球,看见谁投进了好球就给鼓掌,说你们比当年那帮钉竹筐的小屁孩厉害多了。 我之前在网上看见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运动,都躺平了,我每次看见都想反驳,你去各个小区的野球场看看,每天放学之后都挤满了孩子,打到天黑都不肯走,跟我们当年围着竹筐打球的样子一模一样,27年了,我们小区的球场换了三次地面,换了五个篮筐,打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装备越来越好,场地越来越专业,但是那份热爱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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