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成都三环外的一处人工草野球场踢球,散场的时候碰到几个在附近餐馆打工的新疆小伙子，不管踢输踢赢，他们都攥着矿泉水瓶扯着嗓子喊“库亚西”，身边刚入坑的球友凑过来问我这是啥新的加油口号，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是现在中国足球圈最火的名字，是一个裁判，也是所有没背景、靠热爱死磕的足球人的共同信仰。”
从戈壁碎砖球门到中超执法台，他走了整整20年
很多人知道库亚西,是2023年那场关注度拉满的京沪大战，当时VAR提示他禁区内有手球嫌疑，他到场边反复回看了3次录像，顶住全场几万人的嘘声果断判罚点球，既没有偏向主场作战的申花，也没有给豪门国安留情面，赛后两边球迷罕见地达成了共识：“这裁判是真的公正。”那一天，“库亚西”这个名字第一次冲上了体育榜热搜，大家才知道，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的裁判，是中超历史上第一个来自新疆喀什的国家级裁判员。
很少有人知道,为了站到中超的执法台上，库亚西走了整整20年，他出生在喀什疏附县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小时候村里没有正规球场，孩子们就在晒粮食的土坪上踢球，球门是用碎砖头堆出来的，踢一场球下来浑身都是土，那时候每次踢球，大伙总为“有没有越位”“是不是犯规”吵得面红耳赤，年纪不大的库亚西总是主动站出来当裁判，他爸爸是赶巴扎的小商贩，每次去县城进货都会给他带一份过期的足球报，他就把报纸上印的裁判规则一条条剪下来，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没事就翻着看，翻到纸边都起了毛。
16岁那年,他第一次执法乡里的足球赛，哨子是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买的，10块钱的塑料哨，攥在手里浸得全是汗，那场比赛踢到一半下了暴雨，土坪变成了泥地，他跑的时候滑了一跤，哨子掉进泥里摸了10分钟才找到，浑身淋得透湿也不肯提前终止比赛，最后吹完终场哨的时候，两边的球员都围着给他鼓掌，说“这个小裁判吹得比县里来的还公道”。
2021年我去喀什疏勒县的乡村小学支教,刚好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农牧民足球联赛”决赛，执法的裁判是个刚从新疆师范大学毕业的小伙子叫艾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场边喝凉水，掏出自己的旧哨子给我看，说那是他10岁的时候库亚西送给他的：“那时候库亚西大哥来我们村吹比赛，我蹲在场边看了一整天，他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用了好几年的哨子给我了，说要是喜欢裁判就好好学，我现在能当裁判，全靠他那句话。”那天38度的大太阳，艾力跑了全场，后背的裁判服湿得能拧出水，吹完比赛还蹲在场边给几个围过来的小孩讲越位规则，连村委会准备的矿泉水都没顾上喝，像极了十几年前的库亚西。
“库亚西”早已不是一个名字，是刻在草根足球人骨子里的韧劲
后来我才知道,“库亚西”在维吾尔语里本来就是“太阳”的意思，而他也确实像一道光，照进了很多人对中国足球早已失望的心里，他的火从来不是偶然：既没有背景加持，也不是名校出身，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从乡村联赛吹到中乙、中甲，再站到中超的赛场上，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最励志的“草根逆袭”剧本。
我在野球场上认识的外卖小哥阿凯,就是库亚西的忠实粉丝，阿凯今年28岁，广东肇庆人，高中的时候是校队主力，本来想考体育学院读裁判专业，结果高三那年爸爸得了癌症去世，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他只能辍学出来打工，现在每天送12小时外卖，每个月赚7000多块钱，大部分都寄回家里给弟弟读书，剩下的钱全攒着准备考裁判证。
去年夏天我跟他踢野球,他的小腿上还留着送外卖被电动车撞的疤，踢完球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库亚西执法中超的照片，他说去年刷到库亚西的新闻的时候，他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晚上：“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命不好，这辈子都没机会当裁判了，结果看到库亚西从戈壁滩的土场子都能吹到中超，我凭啥不行？”现在他攒了半年的钱，下个月就要去考E级裁判证了，他说等考上了，每个周末都免费给小区里的少年足球赛执法：“我小时候踢球从来没有正规裁判，大家总为个球吵架，我不想这些小孩跟我一样。”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中国足球的误解太深了，大家总盯着国家队的成绩骂，说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但是很少有人往下看：看不到戈壁滩上用碎砖头堆球门的小孩，看不到送了一天外卖还要在路灯下练吹哨的普通人，看不到每个周末自费跑几十公里去基层执法的兼职裁判，这些人才是中国足球的根，而库亚西的火，本质上就是大家对这种“普通人靠热爱死磕”的共情，是所有人对干净、纯粹的足球的渴望，库亚西代表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在底层坚持的足球人，他们没有流量，没有关注，甚至连基本的保障都没有，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足球的热爱。
别让“库亚西们”的努力，只停留在热搜里
库亚西火了之后,找他代言的商家排着队，采访他的媒体一波接一波，但是很少有人关注，在他背后，还有成千上万的“库亚西”在基层挣扎，连基本的尊严都得不到。
我认识的老李是个中学体育老师,做基层裁判已经10年了，现在执法一场青少年足球赛的报酬是80块钱，来回车费就要20，有时候碰到不讲理的家长，张嘴就骂他是黑哨，甚至要动手，去年他执法一场U12的比赛，判了主队一个点球，输球那队的家长冲进场追着他打了半条街，他住了3天院，医药费花了2000多，最后没人负责，足协说这是家长的个人行为，学校说他是私下出去做兼职不算工伤，他本来想放弃做裁判，结果刷到库亚西的采访，又把已经挂到二手平台的裁判服摘了下来。
根据中国足协2023年的统计数据,全国注册的足球裁判一共只有2.7万人，其中能执法中超的只有47人，90%的基层裁判都是兼职，没有社保，没有意外险，执法一场比赛的报酬最高不超过200块，很多刚毕业的年轻裁判，连养活自己都难，不得不放弃这个职业，更不用说新疆那些喜欢足球的孩子：全疆有超过100万爱踢球的青少年，但是正规足球场只有不到2000个，平均500个孩子才能分到一块球场，很多孩子踢到16岁，因为没有青训通道，只能放弃足球去打工，能走出来的库亚西，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我特别怕库亚西最后变成一个“网红符号”：大家上热搜的时候夸两句“中国足球有希望了”，转头就忘了那些还在土坪上踢球的孩子，忘了被家长追打的基层裁判，忘了攒钱考裁判证的外卖小哥，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网红裁判，而是成千上万的库亚西，是给基层裁判足够的保障，给喜欢足球的孩子足够的场地和上升通道，不然库亚西永远只是个例，不会成为普遍现象，库亚西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在家乡建10个免费的足球场，让更多的孩子不用在土操场上踢球，能有机会当裁判，我倒觉得，这个愿望不应该只靠他一个人实现，应该是我们所有喜欢足球的人，整个行业一起努力去实现的。
上周我又去那个野球场,碰到那几个新疆小伙子，他们队赢了球，又攥着矿泉水瓶扯着嗓子喊“库亚西”，我过去跟队伍里最小的那个16岁的小孩聊天，他说他的梦想是当职业球员，以后要去中超踢球，让库亚西吹他的比赛，风刮过球场，带着夏天的热气，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哪里是没希望啊？希望就在这些喊着“库亚西”的小孩身上，在送外卖攒钱考裁判证的阿凯身上，在被打了还坚持执法的老李身上，在从戈壁滩一步步走到中超的库亚西身上。
“库亚西”是太阳的意思，只要这些光还亮着，中国足球的天，迟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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