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我特意飞了趟香港,目的既不是逛迪士尼也不是去尖沙咀扫货,就是为了赴一场和百年赛事的约定——看第139届遮打杯,出了铜锣湾地铁站我跟着人流往跑马地走,手里攥着提前查好的路线图,还没走两步就被旁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攥着皱巴巴《马经》的阿叔叫住:“后生仔第一次来看赛马?今天可是遮打杯啊,跟着我走就行,不会迷路的。”
那天下午我和阿叔挤在公众看台的塑料座椅上,他塞给我半张写满红色蓝色批注的赛程表,嘴里念叨着“这匹马我追了三年,今年骑师状态好,大概率能进前三”,风里飘着草料味、冰奶茶的甜味还有旁边观众手里啤酒的麦香,枪响的瞬间十几匹马载着骑师冲过弯道,全场几万人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发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很多香港人说:“没看过遮打杯的人,不算真的懂香港。”
第一次站在跑马地看台:我被阿叔塞了半张写满批注的遮打杯赛程表
阿叔叫陈德,那年62岁,住在油麻地,从18岁进工厂当学徒开始,每年的遮打杯他一场都没落下,他手里那张赛程表被折得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批注比印刷字还密:3号马“金枪六十”上次跑沙田2000米成绩1分59秒,最近两周训练状态稳定;7号马骑师潘顿上个月刚拿了国际赛冠军,手感热得发烫……“我年轻的时候在电子厂上班,整个车间二十几个工友,每个赛马日都凑份子买彩票,最多的一次每个人分了三百多块,我们那天晚上全车间去大排档吃了避风塘炒蟹,喝了两箱啤酒,爽得不行。” 阿叔说他年轻时候也痴迷过算赔率,曾经连续半个月每天下班都泡在茶餐厅翻三个月的赛事记录,就为了猜遮打杯的冠军,结果那届他看好的马摔了栏,他赔了半个月工资,回家吃了半个月的咸菜配白饭。“后来就想开了,买个十块二十块的,就是买个乐子,真指望这个发家?哪有那么好的事啊,现在我每年来,就是来凑个热闹,听听马蹄响,跟老伙计们聊聊天,比在家对着电视发呆舒服多了。” 那天我跟着阿叔喊了一下午,他看好的3号马最后拿了亚军,他攥着彩票笑得满脸皱纹:“不错不错,赢了一百二十块,刚好够我们俩吃云吞面再加一份烧腊。”散场的时候他把那张写满批注的赛程表塞给我:“留个纪念,明年要是再来,就到这个看台找我,我每年都坐在第三个位置。”
从遮打爵士的私人派对,到刻进香港DNA的全民狂欢
很多人不知道“遮打”两个字的由来,这项诞生于1884年的赛事,名字来源于香港赛马会创始人之一保罗·遮打爵士,最早的遮打杯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活动:19世纪末的跑马地,看台只有洋人能进,华人只能站在外面的栅栏外面远远望一眼,赛场旁边的俱乐部里,洋人们穿着西装喝着香槟,赌马的赌注够普通华人家庭吃半年。 变化发生在二战之后,香港经济开始起飞,赛马慢慢从精英圈层的专属娱乐变成了全民活动,阿叔说他小时候,家里最值钱的家当就是爸爸赢遮打杯马票换来的电风扇:“1972年那届遮打杯,我爸爸赌中了冠军,赢了八百块,当天就去买了台日立的电风扇,整个夏天我们家挤满了来乘凉的邻居,大家一边吹风扇一边听收音机里播赛马重播,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风有多凉快。” 我印象最深的是阿叔给我讲的2003年的遮打杯,那时候香港正被非典笼罩,街上连行人都很少,很多人说当年的赛事干脆取消算了,但最后赛马会还是决定照常办,那天的看台比往年空了一半,所有人都戴着口罩,隔一个位置坐一个人,最后那匹后来被称为“香港马王”的“精英大师”夺冠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好多人一边喊一边掉眼泪。“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慌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是看到那匹马拼了命往前冲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我们有什么扛不过去的?那天之后很多人都说,连马都这么努力,我们肯定能好起来的。” 现在的遮打杯已经是国际一级赛,总奖金超过2500万港币,但它从来没有变成高高在上的“精英赛事”:公众看台门票只要10块港币,学生还能半价,赛场里卖的鱼蛋、奶茶、云吞面,价格和外面的茶餐厅差不多,不会像很多景区或者赛事场地那样坐地起价,不管你是身家上亿的老板还是刚放学的学生,是住在半山的富人还是在中环打工的菲佣,都能买张票进去坐一下午,为自己看好的马喊两嗓子。
马蹄声里装的,从来不是赌徒的一夜暴富,是普通人的细碎盼头
很多人提起香港赛马,第一反应就是“赌博”,但那天在看台上坐了一下午我才发现,绝大多数来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赌徒,他们就是来寻找一点平淡生活里的小盼头而已。 我旁边坐了四个菲佣姐姐,每个人凑了5块钱买了一张20块的彩票,她们甚至看不懂赛程表,就是随便选了个毛色最好看的马,那匹马跑了第五,她们一点都不沮丧,反而笑得前仰后合,拿出手机对着赛道自拍,说下周发了工资还要来,斜后方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上小学的儿子,小孩手里拿着赛马会免费送的小马公仔,妈妈指着赛道给他讲每匹马的名字:“你看那匹棕色的叫‘浪漫勇士’,是不是跑得很快?你以后也要像它一样勇敢哦。”阿叔说他认识好几个常年坐这个看台的阿婆,都是独居老人,子女都在国外,平时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个赛马日就约着一起过来,戴着老花镜翻《马经》,其实根本看不懂,就是来和老姐妹聊聊天,中午在赛场吃个盒饭,比一个人在家待着开心多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很多体育赛事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赛事就应该是热血的、拼搏的、要拿冠军的,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而是“更快乐”,就像遮打杯,对于陈德阿叔来说,它是年轻时候和工友一起吃的避风塘炒蟹,是爸爸买回家的那台电风扇,是每年固定的和老伙计聚会的理由;对于那几个菲佣姐姐来说,它是辛苦工作一周之后的放松,是20块钱就能买一下午的快乐;对于非典时候的香港人来说,它是撑过那段难捱日子的精神寄托。 我必须要明确说,我从不支持任何形式的沉迷赌博行为,遮打杯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博彩带来的刺激,而是它承载的那些普通人的生活记忆,那些和家人朋友聚在一起的热闹时光,那些平淡日子里闪着光的小期待,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任何高额奖金都要珍贵。
走过140年的遮打杯,给我们的体育产业上了最生动的一课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国内的赛事,办个一两年就办不下去了,主办方永远在抱怨“没人看”“没人关注”,但你去看看他们办的赛事:门票最便宜的都要三四百,赛场里一瓶矿泉水卖20,一份盒饭卖50,宣传稿里写的都是“高端国际化赛事”“圈层活动”,普通工薪族根本消费不起,也看不懂,当然没人愿意来。
而遮打杯为什么能火140年?本质上就是因为它从来都不端着,它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高大上的国际赛事”,它就是办给所有普通人看的,你买不起VIP包厢的票没关系,10块钱的公众看台一样能看到完整的比赛;你不懂专业的赛马知识没关系,赛场门口有免费的赛事手册,志愿者会给你讲每匹马的特点;你不想赌马也没关系,进去看看热闹,拍拍照,吃个下午茶,一样能玩得很开心。 现在很多人都说要做“全民体育”,但什么是真正的全民体育?不是逼着所有人都去跑马拉松,不是花大价钱建一堆没人用的体育馆,而是让普通人能毫无负担地参与到体育活动里来,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遮打杯就是最好的例子:它不需要你有什么专业知识,不需要你花很多钱,只要你想凑个热闹,就能进来坐一下午,它把一项原本属于精英的运动,变成了所有人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着阿叔去了跑马地旁边的茶餐厅,他点了两碗云吞面,加了一份双拼烧腊,一共花了86块,刚好是他赢的钱,他一边吃云吞一边跟我说:“明年遮打杯你再来啊,我给你介绍我的老伙计们,我们几个都看了四五十年马了,故事多到讲不完。” 我咬着Q弹的云吞,看着街上很多人手里都攥着《马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风里还是飘着冰奶茶的甜味,手里的那张赛程表被我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包里,我突然明白,所谓的城市文化,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博物馆、音乐厅,就是这些藏在市井里的、一代代人传下来的热闹,遮打杯的马蹄声已经响了140年,只要还有普通人愿意为了这点小开心过来坐一下午,这个声音就会一直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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