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淄博淄川区太河镇的废弃小学操场上,风一吹就扬起半米高的黄土,崔成把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咬得咯吱响,扯着哑了一半的嗓子喊:“张浩浩你跑位啊!盯着球看能把球看进自家门里?”满场跑的半大孩子个个裤腿上沾着泥点,追着个磨掉皮的足球吱哇乱叫,操场边坐着的几个老人一边纳鞋底一边笑,说这小崔啊,带孩子踢球比自己当年种庄稼还上心。
今年32岁的崔成,曾经是山东省足球预备队的边锋,21岁那年一次热身赛上的十字韧带断裂,直接断送了他的职业足球梦,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医生递过来的诊断书,觉得后半辈子都没了光亮:“我从10岁开始踢球,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突然就踢不了了,感觉天塌了。”退役后的他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年,每天躲在家里喝酒,直到有天同村的邻居拉着10岁的孙子浩浩找上门,他的人生才拐了个弯。
从退役球员到“孩子王”: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走我走过的弯路
找崔成的是浩浩的奶奶,浩浩的爸妈都在东莞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两次,孩子平时跟着奶奶过,放学了就蹲在村口小卖部刷短视频,10岁近视就涨到了300度,奶奶实在管不住,听说崔成以前是踢球的,就拉着孙子上门:“小崔啊,你能不能带他玩?不用学啥,就让他跑一跑,别总盯着手机就行。”
崔成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觉得自己连人生方向都没找到,哪有本事教别人踢球,可他看着浩浩怯生生盯着他放在墙角的旧足球的眼神,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我10岁那年,也是这样盯着城里教练手里的足球看,我爸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卖了,才给我买了第一双胶鞋,让我去县城学球,那时候要走20里山路,冬天脚冻得流脓都舍不得请假,就想能踢出名堂,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当天就带着浩浩去了村头的废弃操场,那时候操场还堆着半人高的垃圾,碎玻璃、烂砖头遍地都是,他找了个平整点的角落,教浩浩颠球,浩浩第一次踢球,把奶奶缝了三次的布鞋踢开了个大口子,不敢回家,崔成第二天就骑着电动车跑了30里路去县城,给浩浩买了双69块钱的回力球鞋。“那孩子捧着球鞋哭了半天,说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专门用来踢球的鞋。”崔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指尖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旧伤疤,那是当年他踢职业比赛的时候被铲伤留下的。
从那之后,找崔成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都是村里的留守儿童,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崔成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所有来学球的孩子,一分钱学费都不收,只要能遵守两个规矩——第一,考试考不到80分,不许来踢球;第二,不许和别人打架,要懂礼貌。“我小时候踢球,家里穷,教练总说我‘泥腿子踢不出名堂’,我那时候就憋着一口气,现在我教这些孩子,就想告诉他们,踢球不分高低贵贱,只要你肯跑,就有机会。”
我曾经问过崔成,是不是想把这些孩子培养成职业球员,将来踢进国家队?他摇了摇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多国脚啊?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走我走过的弯路,我当年就是读书太少,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一受伤就整个人都废了,我让他们好好学习,就是想告诉他们,踢球是爱好,读书才是底气,就算将来踢不了职业,也能靠读书走出大山,有个不一样的人生。”
这不是空话,现在队里的20个孩子,平均成绩都在班里排前15名,之前有个叫李壮的孩子,以前特别调皮,考试经常考不及格,崔成硬是停了他半个月的训练,让他在家补功课,直到他期末考了82分,才让他重新归队,现在李壮是队里的主力后卫,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他奶奶总说:“我们家壮壮以前连作业都不肯写,现在不用催,回家先写作业,就怕耽误踢球,小崔真是比我们当家长的还管用。”
泥地里的足球课:没草坪没奖金,却有最纯粹的快乐
崔成的“足球俱乐部”,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没有正规草坪,就是清理干净的土操场,一下雨就变成泥地,孩子们踢完球,鞋上的泥能刮下来二斤重;没有专业的训练器材,标志桶是崔成用废油漆桶刷的,跨栏架是他找村里的木匠打的,训练用的足球,都是他从网上买的几十块钱一个的训练球,踢破了补一补接着用。
刚开始办班的前两年,所有的开销都是崔成自己掏的,他退役的时候拿的十几万补偿金,不到两年就花光了,为了赚训练经费,他在镇上开了个小烧烤店,白天带孩子训练,晚上烤串,赚的钱大半都投到了球队里:买球衣、买足球、出去比赛的车费住宿费,全是他从烧烤店的流水里抠出来的。“最困难的时候,连买炭的钱都没有,还是我媳妇把她的嫁妆钱拿出来,才勉强撑过去。”崔成说。
2023年夏天,他带18个孩子去济南参加山东省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没钱住酒店,就找了个20块钱一个床位的青年旅舍,18个孩子挤在一个四人间,上下铺睡不下,就打地铺,崔成自己抱了个折叠床,睡在走廊里,一晚上起来查三次房,怕孩子半夜掉下来,怕孩子跑出去迷路,那次比赛,他们的“泥地球队”一路杀进了半决赛,最终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的球衣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颁奖的嘉宾问他们教练是谁,崔成站在台下不好意思举手,说“我就是个烤串的”。
台下的观众都笑了,可当他们知道这支球队的孩子全是乡村留守儿童,教练自掏腰包教了三年球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那次比赛之后,有不少爱心人士给他们捐装备、捐钱,可崔成一分钱都没揣进自己兜里,所有的捐款都记在账上,每一笔开销都公示在他的朋友圈里:“3月12日,买足球10个,花费860元;3月18日,带孩子去淄博比赛,车费住宿费1200元……”有人劝他给自己留点工资,他摇了摇头:“我自己有烧烤店赚钱,这些钱是给孩子的,我一分都不能动。”
我曾经去看过一次他们的训练,30多度的天,孩子们在太阳底下跑,个个晒得黝黑,满头是汗,却没有一个人喊累,休息的时候,一群孩子围坐在崔成身边,抢他手里的矿泉水喝,崔成一边给他们擦汗,一边给他们讲自己当年踢职业比赛的故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连扬起的尘土都闪着光,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足球是贵族运动,要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培养,要有进口草坪、要有专业教练,可在崔成的操场上,足球就是一个几十块钱的球,一群愿意跑的孩子,一个愿意教的教练,那种快乐,比我在中超赛场上见过的任何庆祝都要纯粹。
被误解的“傻子”:我没想改变中国足球,我只想改变这几个孩子的人生
崔成这些年,挨的骂不比受到的夸奖少,有人说他作秀,说他靠教留守儿童踢球博眼球,想当网红赚钱;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整天带着一群孩子瞎跑;还有人说“中国足球都烂成这样了,你教农村孩子踢球有个屁用,还不如让他们好好读书考大学”。
最让他难受的一次,是去年带孩子去县城和一家青训俱乐部踢友谊赛,对方的家长嫌他们的孩子脏,身上都是泥,不让自己家孩子和他们踢,站在场边说:“一群泥腿子踢什么球,踢坏了我们的装备你们赔得起吗?”那天崔成没和人吵架,只是回来之后给孩子们加训了半个月,后来再约友谊赛,他们3:0赢了那家青训俱乐部,对方的家长脸都绿了,赛后主动过来要给他们捐装备,崔成笑着拒绝了:“我们的装备自己买得起,就是下次别再说我们的孩子是泥腿子就行。”
他的家人一开始也不理解他,妻子和他闹过好几次离婚,说他把钱都砸给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家孩子上兴趣班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直到去年冬天,浩浩的奶奶冒着雪走了十里路,给崔成送了一篮子自己家种的草莓,还有一双自己纳的棉鞋,说浩浩现在成绩好了,也懂事了,放学回家还知道帮她干家务,“要是没有你,这孩子说不定就废了”,崔成的妻子那天看着老人冻得通红的手,没再说过反对的话,现在没事还会去球场给孩子们送水,帮着洗球衣。
我问过崔成,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候?他说有,去年冬天他发烧到39度,还要爬起来带孩子训练,路上骑电动车摔了一跤,胳膊摔破了,流了好多血,那时候他坐在雪地里,觉得特别委屈,想干脆不干了,可他刚到操场,就看见孩子们手里拿着暖宝宝,拿着给他买的感冒药,站在门口等他,“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这些孩子还想踢,我就不能放弃”。
“很多人说我是傻子,说我做这些没用,说我改变不了中国足球。”崔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足球打气,“我从来没想过改变中国足球,我就想改变这几个孩子的人生,我教他们踢球,不是想让他们都当国脚,是想让他们知道,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能怂,要敢跑敢拼;是想让他们有个爱好,将来长大了遇到不顺心的事,踢一场球就能好;是想让他们的童年,除了手机和干家务,还有在操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快乐,这些东西,比踢进世界杯重要多了。”
足球的答案,从来都不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
现在崔成的球队已经有62个孩子了,还有几个从城里来的孩子,特意周末开车过来跟他学球,去年有两个孩子被选进了淄博市体校,还有个以前特别内向的孩子,现在成了校队的队长,敢在国旗下讲话了,上个月,有个2021年从他这里走的孩子,现在在济南上大学,放暑假的时候带了十多个学体育的同学过来,给孩子们当志愿者教练,还捐了50多套球衣。
崔成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块人工草坪的球场,“一下雨就变成泥地,孩子们容易摔受伤,要是有个草坪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相信他的愿望迟早能实现。
这些年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出路到底在哪里?我们花了几十亿归化球员,请了世界级的教练,建了那么多专业球场,可还是连亚洲都冲不出去,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不在足协的办公室里,就在崔成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就在这些在泥地里追着球跑的孩子身上。
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贵族运动,它是属于每一个喜欢跑、喜欢笑的孩子的,不管他穿的是几千块的专业球鞋,还是几十块的回力鞋;不管他踢的是几万一平的专业草坪,还是满是尘土的泥地,只要还有崔成这样的人,愿意把足球的种子种到孩子心里,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夕阳落下的时候,崔成的哨子又响了,孩子们排着队和他鞠躬说“教练辛苦了”,然后叽叽喳喳地往家跑,书包上挂着的足球钥匙扣晃来晃去,崔成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特别开心,风又吹了起来,扬起的尘土里,我好像看见中国足球的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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