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了是我踢野球时用了快10年的外号,从大学时的土操场,到现在家旁边铺着人工草的社区球场,我前前后后踢过二十多个野球场,见过几百个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他们里没有能踢中超的职业球员,也没有拿过奥运奖牌的体育健将,绝大多数人连正规的业余联赛证书都没有,但在我心里,这些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穿粉色补丁球袜的大叔,把热爱踢了30年
我常去的这个球场,每周二四六固定有一群老球友组队踢,张叔是这群人里资历最老的,今年47岁,是附近小区的电工,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那双极其有辨识度的球袜:藏青色的球袜脚后跟破了个洞,用粉色的粗线补了两层,跑起来的时候粉色补丁晃来晃去,特别扎眼。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这双球袜是他2015年第一次参加市业余联赛拿的奖品,当年他所在的社区队拿了季军,这双袜子他穿了8年,破了三次都是他老伴给补的,他说这是自己的“幸运袜”,踢重要的局必须穿,张叔年轻的时候差点走了职业路,16岁那年市体校来学校选足球苗子,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被选上的,但是爸妈觉得“踢球不能当饭吃”,硬逼着他读了技校学电工,毕业之后进了工厂,一干就是30年。
“遗憾吗?说完全不遗憾是假的,当年我为了进体校,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县城跑3公里,脚磨破了都不敢说”,上周踢完球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冰可乐,张叔晃着手里的易拉罐笑,“但是也不后悔,你看我现在每周还能踢三次球,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也爱踢,昨天我还和他对位,把他过的一愣一愣的,全场都起哄,这不比啥都强?”
我见过张叔手机里的相册,存着98年世界杯巴西队的老海报,存着他20岁的时候和工友踢球的黑白照片,存着他参加业余联赛拿的奖牌照片,还有上周他和儿子踢球的视频,视频里他穿着那双带粉色补丁的球袜,晃过儿子之后推射进球,张开胳膊跑的像个16岁的少年。
我一直很反感网上有人说“普通人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好像体育是只有精英才能碰的东西,但是你看张叔,他没有踢上职业联赛,没有赚到大钱,但是足球陪了他30年,工作受委屈了踢场球就好了,和老伴吵架了踢场球就和好了,甚至疫情那几年厂子效益不好,他也是靠每天下班对着墙颠球熬过来的,对普通人来说,体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意义?能让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两个小时纯粹的快乐,这就够了。
拄拐杖的19岁边锋,把“不可能”踢成了“我可以”
上个月我们队缺边锋,有人喊了个穿17号球衣的小伙上来,我当时还愣了一下:他的左腿是假肢,走路的时候还有点晃,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怕碰着他受伤,结果开场不到10分钟,他顺着边路连过三个人,一脚传中送到我脚下,我推射空门进了,全场都在喊“17号牛逼”。
这个小伙叫小宇,今年19岁,小时候车祸左腿截肢,去年刚装的碳纤维假肢,现在在本地的职业技术学院读运动康复专业,他第一次来这个球场的时候,拄着拐杖站在场边看了快一个小时,有人喊他上来踢两脚,他头摇的像拨浪鼓,说“我踢不好,别拖你们后腿”,后来被大家硬拉上来,踢了一次就成了固定成员。
“我以前特别自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出门都不敢穿短裤,就怕别人盯着我的假肢看”,上周踢完球我们一起吃烤串,小宇撸着串说,“去年看残奥会的足球比赛,我看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在球场上跑,我就想,他们能踢我为啥不能?我攒了两年的打工钱装了这个假肢,就是为了能踢球。”
我见过小宇踢球前的准备:他会给假肢的连接处缠三层运动胶带,怕跑的时候磨腿,还要给假肢的外侧贴两个防撞贴,怕被别人踢到,上次他带球的时候被对方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假肢蹭掉了好大一块漆,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有没有受伤,是摸了摸假肢,心疼的脸都皱了,转头又笑着说“没事没事,接着踢,踢球哪有不摔跤的”,现在小宇已经成了我们队的主力边锋,每次有新球友来,大家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这边17号特别猛,你可防不住”。
我之前写体育相关的内容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每次都会拿小宇的例子回答: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最有天赋的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给每一个热爱它的人一扇门,不管你是健全还是残疾,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只要你愿意站上场,你就可以享受奔跑的快乐,你就可以赢的所有人的掌声,那些坐在屏幕前骂运动员“丢了金牌就是废物”的人,永远不会懂这种快乐,他们对体育的理解,还不如一个拄着拐杖站在球场上的19岁少年。
带作业来球场的7岁小裁判,把规则刻在了心里
最近这两个月,我们球场多了个固定的“编外人员”:7岁的朵朵,她爸爸是我们队的后卫,每次来踢球都把她带上,她就坐在替补席的台阶上写作业,写完了就拿着自己做的红黄牌当裁判。
朵朵的红黄牌是用美术课的彩色卡纸做的,红牌上画了个噘着嘴生气的小脸,黄牌上画了个举着警告牌的小兔子,她还自己在拼多多上花9块9买了个小哨子,挂在脖子上,跑起来叮铃哐啷的,她的判罚标准特别严格:谁故意踢人了,直接黄牌;谁要是敢和她顶嘴,直接红牌罚下,上次有个大哥犯规了,嬉皮笑脸的和她讨价还价,说“朵朵我给你买冰淇淋,你别罚我行不行?”,朵朵特别严肃的摇摇头,举着红牌说“不行,犯规就要受罚,你下场休息10分钟才能上来”,那个大哥只能灰溜溜的坐到替补席,全场都笑成了一团。
“之前朵朵体质特别弱,每个月都要感冒两次,我就想着带她来球场跑跑,没想到她还爱上了”,朵朵爸爸说,“现在她不仅自己报了学校的足球兴趣班,还知道遵守规则了,上次她在学校看到小朋友插队,她直接跑过去说‘你犯规了,要排在后面’,给我和她妈逗的不行。”
上周六踢球的时候,朵朵写完作业就在旁边颠球,颠了17个,全场所有人都停下来给她鼓掌,她特别不好意思的跑到爸爸身后躲着,露出个小脑袋笑,散场的时候她举着个笔记本过来找我,说“里了叔叔,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我以后也想当足球运动员,拿金牌”,我给她签了名,还写了一句“祝你永远能在球场上跑的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喊口号,不是靠学校里的体育课教你背多少体育理论知识,就是靠这种耳濡目染:爸爸带着女儿去球场踢球,爷爷带着孙子去篮球场投篮,你让孩子亲眼看到运动的快乐,她自然就会爱上体育,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一堆补习班,生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让孩子有个好身体,懂的遵守规则,明白输了也没关系再来就好,这些品质比考100分重要的多?
野球场上的烟火气,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我踢了10年野球,见过太多有意思的人:有68岁退休的老教师,踢不动了就来当守门员,戴个毛线手套,每次扑到球都要开心半天;有开网约车的95后小伙,每天收车之后来踢一个小时,说“开一天车腰都硬了,跑两步浑身都舒服”;有刚下班的白领,穿着西装皮鞋就来了,脱了西装换上球鞋就上场,领带都没来得及摘;还有刚上大学的小姑娘,踢的比很多男生都好,每次赢了球都要叉着腰笑半天。
野球场没有奖金,没有直播,甚至有时候连个正规的球门都没有,大家踢完球AA制买水,输了的队请大家吃烤串,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益交换,你踢得好大家给你鼓掌,你踢得臭大家也不会骂你,顶多调侃你两句“今天没吃饭啊”,我之前还碰到过两个因为抢车位吵架的人,在球场上分到了一个队,踢完球勾肩搭背的去喝酒了,之前的矛盾全消了。
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张口闭口就是奥运金牌,就是职业联赛的年薪,就是明星运动员的八卦,但是很少有人关注这些野球场上的普通人,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但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金牌堆出来的,而是你走在大街上,随便走几公里就能找到一个免费的球场,不管你是7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不管你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不管你踢得好还是坏,都敢站上场玩两下,不用怕被别人笑话,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昨天我又去踢球了,张叔还是穿着那双带粉色补丁的球袜,开场10分钟就踢进了一个远射,全场喊的比赢了世界杯还开心;小宇又贡献了两个助攻,摔了一跤也没在意,爬起来接着跑;朵朵这次带了自己的新球鞋,写完作业就在旁边练习射门,踢偏了也不气馁,捡回来接着踢,夕阳照在球场上,草皮上的灰尘都泛着金闪闪的光,风一吹,旁边树上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球门边上,我站在中场喘气,看着眼前这群笑着跑着的人,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
什么是体育啊?它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专属游戏,也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成功,它是张叔穿了8年的补丁球袜,是小宇跑起来晃着的碳纤维假肢,是朵朵手里画着小兔子的黄牌,是我们踢完球坐在马路牙子上喝的冰可乐,是那些你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刻,完全忘了生活里的烦心事,只想着怎么把球踢进对方球门的纯粹快乐。
你不用成为梅西,也不用成为谷爱凌,你只要在运动的那几十分钟里,是开心的,是健康的,那就足够了,毕竟,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凑在一起,才是最鲜活的中国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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