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了,跑过冬奥会的赛场,蹲过CBA的更衣室,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听他们说过无数热血沸腾的夺冠故事,我一直以为,所谓的体育精神,就应该绑定着金牌、掌声和山呼海啸的欢呼,直到上周三晚上,我在小区的半场篮球场,撞见了“那他”——那个穿回力鞋、背心上印着旧机床厂logo的王建国大叔,我才突然明白,我之前写了那么多体育故事,其实漏了最动人的那一部分。
撞见“那他”:我被穿回力鞋的大叔打服了
上周我连着熬了5天赶CBA季后赛的专题稿,肩膀疼的抬不起来,快下班的时候编辑给我批了两天假,让我出门动动别憋出毛病,我回家翻出压在衣柜底的篮球,换上球鞋就往小区的半场走,本来以为工作日的晚上不会有人,远远就看见篮底下站着个穿灰色跨栏背心、军绿色短裤的大叔,正慢悠悠地练罚球。
我当时扫了一眼他脚上的鞋,是回力最经典的那款白球鞋,鞋头已经磨得起了点毛,看起来穿了至少两三年,大叔站在罚球线旁边,投一个捡一个,我站旁边看了五分钟,他十个球进了九个,手腕抖的弧度特别标准,连擦筐的都很少,我当时还没当回事,毕竟我大学是院队的替补后卫,虽说现在坐办公室久了体力差了点,打个退休老头总没问题吧?我凑过去问:“叔,要不要打会儿单挑?11个球的,我让您两个?”
大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不用让,打打试试。”
我当时还耍了个小聪明,上来就想靠速度突破,结果刚压低重心准备变相,他伸手一掏就把我球切走了,转身一个后撤步,三分球唰的就进了,我当时还以为是我不小心,结果接下来的十分钟,我被他打的满头大汗,他变向的节奏我根本摸不准,卡位抢篮板的时候我明明比他高半个头,愣是挤不动他,最后比分停在11:2,我只靠两个侥幸的上篮得了分,剩下的球全被他防死了。
我蹲在旁边喘的直咳嗽,脸都红了,本来想找个借口说太久没打球手生,结果大叔递了瓶冰矿泉水给我,坐我旁边说:“小伙子脚步挺快,就是重心太靠前,一变向就容易丢球,下次再注意点就好了。”我当时忍不住问:“叔您以前是专业队退下来的?这水平也太厉害了。”他摆了摆手:“啥专业队啊,就是瞎打,打了四十多年了,熟而已。”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聊了快一个小时,我才知道他叫王建国,今年62岁,退休前是机床厂的工人,这辈子没进过任何专业篮球队,连正经的市级比赛都没参加过几次,可篮球这件事,他坚持了44年。
“那他”的40年:没有球衣和聚光灯,篮球是一辈子的“老伙计”
王叔说他第一次接触篮球,是1979年,那时候他13岁,在县城的中学上学,学校里只有一个土场子的篮球场,篮筐是木板钉的,连网都没有,球是体育老师从供销社花三块钱买的胶皮球,弹性差的要命,拍一下只能弹半人高,那时候他放学就往球场跑,哪怕只能摸十分钟球都开心,为了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球,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加上偷偷攒的家里的粮票,才换了一个新的胶皮球,晚上睡觉都要抱在被窝里。
后来他进了机床厂当工人,厂子的家属院有个水泥篮球场,那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每天下了班,饭都顾不上吃,拎着球就往球场跑,和工友们打到路灯亮才回家。“那时候我们也没什么规则,打输了的就买瓶汽水,大家分着喝,夏天一身汗,吹着风喝口冰汽水,比啥都舒服。”王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说那时候厂子里的篮球赛是每年最大的活动,各个车间组队打,赢了的奖品就是一个搪瓷缸、一条毛巾,但是大家都拼的要命,比现在打职业赛还认真。
90年代末机床厂倒闭,王叔下了岗,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的几年:老婆查出来肾炎要长期吃药,儿子刚上高中要交学费,家里欠了好几万的外债,他开过摩的,摆过地摊,冬天在寒风里站一天,手脚冻的全是冻疮,别人都以为他没时间打球了,结果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旁边大学的球场,投半个小时篮再去摆摊,“那时候心里烦啊,欠着钱,老婆孩子还要养,压力大的睡不着觉,但是一摸到球,往篮筐底下一站,啥烦心事都没了,就想着今天要投进100个球,投完了日子还要接着过,没啥过不去的。”
就这么打着打着,儿子大学毕业找了工作,老婆的病慢慢好了,家里的债也还清了,王叔也退休了,现在他每天雷打不动打两个小时球,周末还组织了小区里的十几个退休老头,凑了个“老年篮球队”,专门去周边的社区打友谊赛,他手机里存了2000多张照片和视频,全是他们打球的记录,还有一个专门的笔记本,每场比赛谁得了多少分,抢了多少个篮板,助攻有几个,记得比CBA的技术台还细,我翻了翻他那个旧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去年社区老年篮球赛的决赛记录,最后3秒王叔投了个绝杀,赢了比赛,奖品是每人一袋10斤的东北大米。“我扛着大米回家,我老婆还笑我,说你打了一下午,累的满头汗,就赚了袋大米,值吗?我说咋不值啊,这大米我吃着香,比给我一万块钱还开心。”
那天我看着王叔脸上的皱纹,还有他手里那个磨得起皮的篮球,突然有点鼻子发酸,我之前写过太多夺冠的故事,运动员拿了冠军有奖金,有代言,有鲜花和掌声,可是王叔打了44年篮球,什么都没有,连一双上千块的篮球鞋都没舍得买过,可是他眼里的光,和我见过的那些拿了奥运冠军的运动员,一模一样,我突然明白,体育从来就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热爱一件事,靠这件事撑过了最难的日子,活的开心又健康,这本身就是体育最了不起的意义。
我们身边的“那他”:藏在烟火气里的体育英雄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身边有太多这样的“那他”,他们不是明星,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多人连运动装备都不专业,可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专业运动员少。
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张哥,今年38岁,以前胖到180斤,高血压脂肪肝全有,爬个三楼都喘,五年前他开始跑步,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门跑10公里,风雨无阻,去年他报名了北京马拉松,跑全马的时候脚磨破了,袜子上全是血,还是一瘸一拐的跑完了全程,完赛的时候他给老婆孩子发视频,拿着奖牌哭的像个孩子,他的奖牌全挂在水果店的收银台后面,有人买水果问起来,他就乐呵呵的给人讲自己跑马的故事,现在他还拉了个小区的跑团,每周六组织大家跑步,免费带新人,跑团里从20岁的大学生到60岁的阿姨都有,已经有二十多个人跟着他跑完了半马。“我以前体育从来不及格,上学的时候跑1000米都要补考,我哪能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跑完马拉松啊?”张哥说,现在他的脂肪肝没了,血压也正常了,每天跑跑步,守着水果店,日子过的特别踏实。
还有我表姐,34岁的二胎妈妈,生完老二之后胖到140斤,产后抑郁了大半年,后来开始练瑜伽,每天等孩子睡了之后在家练一个小时,练了两年,现在瘦回了100斤,还考了瑜伽教练证,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她就在小区的广场上带一群宝妈练免费的瑜伽课,连垫子都是她自己掏钱买的,她说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的黄脸婆,练了瑜伽才发现,自己还能有别的价值,“我现在带那些宝妈练瑜伽,好多人说跟着我练完之后腰不疼了,心情也好了,我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这比我买个新包还开心。”
这些人都是我们身边的“那他”,你可能每天下楼都能碰到他们,他们可能是卖菜的老板,是接送孩子的阿姨,是你的邻居同事,他们没有赞助,没有粉丝,打球赢了的奖品可能只是一瓶汽水一袋大米,跑完全马的奖金还不够 cover 路费,可是他们的热爱是真的,体育给他们带来的快乐和改变也是真的,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用来形容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现在才知道,不是的,那些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公里的普通人,那些每天下班哪怕累的要命还要去打半个小时球的上班族,那些带着一群宝妈练瑜伽的二胎妈妈,他们身上的,才是最接地气的体育精神。
别让“那他”被忽略:民间体育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
去年我去参加一个体育产业论坛,有个专家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还不太懂,现在想想真的太对了:“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就不在奥运金牌榜上,而在小区的球场里,在公园的跑道上,在普通人的运动鞋里。”
这几年我们国家办了冬奥会、亚运会,拿了一大堆金牌,体育产业发展的越来越快,可是我还是经常听到身边的人说:“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拿冠军,运动干嘛?”还有很多家长,觉得孩子打球跑步是耽误学习,宁愿让孩子在家上补习班,也不让孩子出门动一动,甚至很多小区,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球场,要么被广场舞占了,要么就是锁着不让进。
可是你看王叔,打了一辈子篮球,今年62岁了,血压血脂都正常,连感冒都很少得,每年体检报告比好多30岁的年轻人都健康;你看张哥,跑了五年步,以前的一身毛病全没了,整个人的状态都年轻了好几岁;你看我表姐,练了两年瑜伽,从产后抑郁的宝妈,变成了能给别人带来力量的瑜伽老师,这些都是体育给普通人的馈赠,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也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你只要愿意动起来,就能得到好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以前总追着明星运动员跑,写他们夺冠的故事,写他们的励志经历,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才更值得被写出来,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成不了奥运冠军,也成不了职业球员,可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活里的“MVP”,我们不需要拿金牌,不需要别人的掌声,只要我们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得到健康,这就够了。
上周六我又去小区球场打球,王叔带了他们老年队的三个老头来,和我们这群年轻人打3v3,最后我们这群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愣是输了,王叔乐呵呵的买了冰汽水给我们喝,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们还得练啊”,我坐在球场边,看着太阳落下去,风一吹特别舒服,王叔他们几个老头笑着闹着,说下周要去隔壁社区打比赛,要拿冠军赢那桶食用油,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赛场,也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装备,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流一身汗,开心的笑,这就够了。
我们身边有千千万万个“那他”,他们藏在小区的球场里,藏在公园的跑道上,藏在城市的烟火气里,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光环,可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才是体育精神最真实的模样,我以后要多写写这些“那他”的故事,因为我知道,正是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让体育这件事,变得真正有温度,真正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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