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30号的杭州奥体中心游泳馆，我现在想起那天的场景，耳朵里还会回荡起震得人头皮发麻的欢呼，女子10米跳台决赛最后一轮，全红婵站在台边抬手示意的那一刻，全场突然静了下来，我旁边那个举着“婵宝加油”灯牌的小姑娘，甚至下意识捂住了嘴。 翻腾、转体、入水，几乎没有水花，跳台旁边的电子屏跳出来分数的时候，我身边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7个裁判打出10分，破纪录的夺冠成绩，颁奖仪式上，全红婵咬着金牌笑的画面同步传到了大屏幕上，周围的国旗晃得人眼睛发花，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的金牌手！”，全场又炸了一次。 散场的时候我挤到场馆外的自动售货机买水，国庆的杭州晚上已经有点凉，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我蹲下来拧瓶盖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蹲着个穿蓝色省队运动服的姑娘，手腕上贴了三四层肌贴，正给身边三个穿迷你运动服的小丫头系鞋带。 “孟姐，你刚才看婵宝姐姐拿金牌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你以前站在跳台上的样子啊？”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晃着她的胳膊问。 姑娘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丫头的头：“想啥呢，我那水平差远了。” 那天我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才知道她叫孟晓雨，2007年生，比全红婵大两岁，早年在湛江体校的时候和全红婵是上下铺的室友，12岁一起被选进广东省队，是同批里最有可能冲国家队的两个好苗子，可惜14岁那年练207C动作的时候入水角度没控制好，手腕重重砸在水面上，三角软骨严重撕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做难度超过三周半的翻腾动作，职业路直接走到了头。 现在她在广州一家区属体校当跳水助教，带8到12岁的小队员，这次是带着队里的小孩来杭州看亚运会,给小孩们涨涨见识。
不是每一个拼到极致的人，都能拿到“金牌手”的铭牌
晓雨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旧照片，是2018年她们在湛江体校拍的，一群晒得黢黑的小丫头穿着湿漉漉的训练服，挤在体校门口的小卖部前举着老冰棒笑，她和全红婵站在最中间，两个人脸上都沾着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 “我们那批一共12个姑娘进省队，最后只有婵宝一个进了国家队。”晓雨掰着手指头给我数，“3个和我一样受伤退役，5个转了跳板但是最好成绩也只到全国锦标赛的前八，2个考了体育大学现在当中小学体育老师，还有一个去年在东莞开了家奶茶店，上次我们聚会她还给我们送了免费的芋泥啵啵。” 我之前采访过男子81公斤级的举重运动员刘振涛，大家都叫他大刘，2021年全运会的时候，他挺举最后一把只要举起201公斤就能拿金牌，结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胳膊偏了半寸，杠铃砸在垫子上的闷响，他站在台上愣了三秒，下来的时候教练拍他的背，他咬着牙没哭，但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后来2022年冬训，他硬拉的时候腰突了，压迫到神经，连蹲下来系鞋带都疼，医生直接下了最后通牒：“再练就得瘫。”他退役那天收拾宿舍，把攒了半抽屉的护腰、护腕都扔了，唯独把那块全运会的银牌擦得亮堂堂的，塞进了背包最里面。 现在大刘在山东老家开了家不大的健身房，墙上最醒目的位置，一边挂着他当年拿全运会银牌的领奖照，一边贴了张吕小军的签名照，我上次去他店里采访，正好碰到他带几个10来岁的小孩练基础力量，他站在旁边扶着杠铃，腰上还绑着旧护腰，额头上的汗往下滴，比自己训练的时候还紧张。 “遗憾吗？”我问他。 他挠了挠头笑：“咋不遗憾，那时候差1公斤啊，我那几天晚上睡觉都在想，要是当时再憋一口气，是不是就举起来了？但也不后悔，我从12岁开始练举重，练了13年，我拼尽了所有力气，没偷懒没耍滑，就算没拿到金牌，我也对得起我自己这十几年。”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金牌手”的定义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世界最高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的那个人，才配得上这三个字，但你往领奖台后面看，有多少像晓雨、像大刘这样的运动员，他们从几岁开始就泡在训练场，每天练十几个小时，吃了别人吃不了的苦，受了别人受不了的伤，他们也拼到了自己的极限，只是差了一点运气，差了一点天赋，就和那块牌子失之交臂，他们难道就不算“金牌手”吗？我觉得算，他们是没拿到奖牌的金牌手，他们的努力,一样值得被看见。
金牌手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那30秒
我们总习惯把“金牌手”神化，觉得他们天生就该是“六边形战士”，没有软肋，没有业余爱好，每天24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好像只要有一点“不务正业”，就是对金牌的不尊重。 但其实只要你多去了解一下这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就会发现他们和我们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全红婵夺冠之后接受采访，说自己最大的梦想是开个小卖部，里面摆满辣条和麻辣烫，放假的时候最喜欢和弟弟妹妹去玩密室逃脱，上次去欢乐谷坐过山车，连坐了三次还没玩够，说“以后不练跳水了我要去当过山车管理员，想坐几次坐几次”。 苏炳添作为亚洲百米纪录保持者，拿过亚运会金牌，站过奥运决赛的跑道，私下里是个妥妥的“女儿奴”，抖音里一半的内容都是陪儿子玩的日常，上次刷到他陪儿子搭乐高，三个小时搭错了三次，被儿子吐槽“爸爸比我还笨”，他蹲在地上挠头笑的样子，和我们身边普通的爸爸没什么区别，他自己也说，每次训练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手机看看儿子的照片，瞬间就有劲儿了，“我跑步是为了国家荣誉，也是为了给我儿子做个榜样，告诉他做什么事都要坚持”。 还有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金牌手徐梦桃，拿了北京冬奥会金牌之后上综艺，说自己没拿金牌之前，每年过年回家都要承包家里的饺子皮，能擀100多个，拿了金牌之后第一次回家，她妈还是把擀面杖塞到她手里，说“别以为你拿了金牌就可以偷懒，该擀的皮一张也不能少”，她站在厨房擀饺子皮的时候，脸上沾了点面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哪里有半点“奥运冠军”的架子。 我一直很反感有些人说“运动员就该专心训练，搞什么综艺拍什么短视频”，好像他们拿了金牌之后，就失去了过普通人生活的权利，但你要知道，他们首先是一个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小爱好小梦想，然后才是运动员，才是金牌手，那块金牌是他们努力的证明，不是捆绑他们人生的枷锁，他们愿意在训练之余分享自己的生活，愿意把更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大家，这从来不是什么“不务正业”，反而是让我们看到，原来那些站在光里的人，也和我们一样，会馋辣条，会被孩子吐槽，会被妈妈催着干活，这样的金牌手，才更鲜活，更可爱,也更有力量。
我们为什么需要金牌手？答案从来不是那块金牌子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问题：“我们花那么多钱培养运动员拿金牌，到底有什么用？” 底下有个高赞回答我特别认同：“金牌的意义从来不是那块价值几千块钱的金属牌子，而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人，能给千千万万普通人带去向上的力量。” 这点我自己深有体会，去年我备考体育记者资格证，要背的专业书摞起来有半米高，还要考实操和新闻写作，我那时候刚辞职，压力特别大，每天学到凌晨两点，好几次背知识点背到哭，觉得自己根本考不上，要不就算了。 后来有天晚上我刷短视频，刷到全红婵的训练日常，她练转体练到晕，趴在垫子上吐，吐完了擦了擦嘴，扶着栏杆又爬上去跳，教练在旁边喊“再来一个”，她点点头，一点犹豫都没有，我当时坐在书桌前，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人家14岁的小姑娘，每天跳几十次上百次，摔了疼了都能咬着牙继续，我20多岁了，背个书有什么好叫苦的？那天晚上我咬着牙把剩下的半本专业书背完了，后来顺利拿到了资格证，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多亏了婵宝给我的那股劲儿。 我表哥之前是个200斤的胖子，高血压脂肪肝，医生说他再这么胖下去，30岁就得中风，他之前减过好几次肥，都没坚持下来，最多跑三天步就躺平了，2021年苏炳添在东京奥运会跑了9秒83的时候，他坐在电视机前跳了起来，第二天早上就穿了运动鞋去楼下跑步，每天跑5公里，跑不动就走，走累了歇会再跑，整整坚持了一年，瘦了60斤，现在所有体检指标都正常了，他说当时看苏炳添比赛的时候，就觉得“人家32岁了，都能突破黄种人的极限，我才28岁，减个肥有什么难的？” 你看，这就是金牌手的意义，他们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的时候，其实是在给所有普通人传递一个信号：你看，人只要肯努力，肯坚持，是真的可以突破极限，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的，他们的力量，从来不是只存在于赛场上，而是会照进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在我们想要放弃的时候，推我们一把，告诉我们“再坚持一下，你也可以”。
请给“隐形的金牌手”多一点掌声
去年世乒赛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采访，是国乒队的陪练，他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模仿国外主力选手的打法，给马龙、樊振东他们喂球，有时候一天要打几千个球，胳膊都抬不起来，他从16岁进国家队当陪练，当了12年，从来没有站上过国际大赛的领奖台，但是每次国乒拿了金牌，他都比自己拿奖还开心。 “每一块乒乓球金牌背后，都有我们的功劳，对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自豪。 还有那些背后的教练、队医、科研人员，没有陪练日复一日的喂球，没有教练一遍一遍的抠动作细节，没有队医在运动员受伤的时候及时治疗，没有科研人员研究最科学的训练方法，就算运动员再有天赋，也不可能站在领奖台上，这些人，一辈子都可能没有办法站在聚光灯下，没有办法被大家记住名字，但是他们也是当之无愧的金牌手。 还有晓雨，她现在带的小队员里，有个9岁的小姑娘叫朵朵，特别有天赋，去年省少儿跳水比赛拿了10米台的冠军，今年全国少儿比赛又拿了铜牌，晓雨的朋友圈封面，就是朵朵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的照片，她配文说“我的第一块‘金牌’”，我上次看她的朋友圈，朵朵跳了人生中第一个207C动作，晓雨站在垫子旁边，比朵朵还紧张，跳完之后她抱着朵朵转了好几个圈，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说：“我当年没拿到的金牌，我的学生能拿到，我没完成的梦想，她们能替我完成，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也值了，我也是金牌手，对吧？” 当然是，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真的不该只盯着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个人，那些为了梦想拼尽了全力的运动员，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陪练、教练、工作人员，那些在自己的岗位上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到极致的普通人，其实都是自己人生里的金牌手。 我们总说“成王败寇”，好像只要没拿到金牌，所有的努力就都不算数，但不是的，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拼到最后一刻的坚持，那些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那些为了同一个目标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热血，这些东西,比金牌本身更珍贵。
那天和晓雨分开的时候，她给了我一张她们体校的明信片，背面是她们跳水队的合照，一群小丫头站在跳台旁边，笑得灿烂得不行，她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只要热爱不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金牌手。” 我现在把这张明信片贴在我书桌的墙上，每次写稿写累了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是啊，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领奖台，也没有那么多金牌，但只要你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拼过，为了想要的生活努力过，哪怕最后没有拿到世俗意义上的“金牌”，你也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金牌手了。 毕竟，金牌的意义从来不是证明你比所有人都强，而是证明你曾经为了梦想，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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