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中国冰雪运动的崛起，很多人第一反应会想到武大靖、谷爱凌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却很少有人留意到：在这些耀眼的名字身后，有成千上万扎根基层的普通教练，用半辈子的付出给孩子们搭起了通往赛场的台阶，今年54岁的陈桂林，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位，他没拿过国际赛事的奖牌，名字也很少出现在新闻报道里，可34年来，他送了327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进入各级专业队，其中11人进了国家队，2人登上了冬奥会的领奖台，他的故事,比很多冠军的夺冠经历更动人。
冰碴子里泡大的少年，把“让普通孩子滑上冰”当成一辈子的事
陈桂林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道外区人，1969年出生在老胡同里的他，是踩着冰碴子长大的，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几十块钱的冰刀，他就找父亲要了两块旧木板，钉上粗铁丝自制“冰鞋”，冬天胡同里的排水沟冻硬了就是他的天然冰场，摔得膝盖流血、棉袄破洞都不肯回家，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16岁的陈桂林考进了哈尔滨市短道速滑队，本来有机会冲击省队名额，可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意外，他摔断了脚踝,不得不提前结束运动员生涯。
退役后陈桂林被分配到区体委做后勤，日子本来过得安稳，可1989年冬天的一件事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天他路过小时候滑冰的胡同，看见四五个半大孩子穿着单鞋在冰面上打滑，冻得手通红还在追着跑，一问才知道孩子都喜欢滑冰，可是家长要么掏不起培训班的学费，要么觉得滑冰是“不务正业”不让学，陈桂林当场就动了心思：“要不我办个业余速滑班？贵的不收，就让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滑上冰。”
最开始的日子难到现在想起来都掉眼泪，没有正规冰场，陈桂林找了半个多月才找到一处废弃的蓄水池，冬天冻实了就改造成冰场；没有扫冰工具，他自己用木板钉了个两米长的推子，每天凌晨3点半准时到冰场，扫雪、填冰缝、磨冰面，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扫完冰内衣都被汗湿了，风一吹透心凉，眉毛上的冰碴子敲下来能有小半捧，那时候他收学费一个月才30块，遇到低保户、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直接免学费，最多的时候一个班22个孩子，有9个是免费学的，他那时候每个月工资才120块，不够给孩子买护具冰刀，就偷偷把自己运动员时期拿的3块市级比赛奖牌卖了换钱。 一开始爱人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说他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天天泡在冰场家都不顾，直到有次爱人跟着他去了冰场，看见一个穿露脚趾棉鞋的小男孩在滑冰，陈桂林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把自己手上的棉手套摘下来套在孩子冻得通红的手上，爱人回去之后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现在每天都跟着他去冰场帮忙，给孩子热牛奶、缝护具，成了速滑班的“后勤阿姨”。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情怀从来不是喊出来的高大上口号，是零下20度凌晨3点的冰场，是偷偷卖掉奖牌给孩子买护具的选择，是被家人反对无数次还是放不下的执念，陈桂林最开始办班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培养出什么奥运冠军，他只是不想让像他小时候一样爱滑冰的孩子，连双像样的冰鞋都穿不上，这份最朴素的初心,反而比很多功利的目标走得更远。
滑冰先学做人，他的冰场上“人品比成绩重要100倍”
陈桂林带孩子有个死规矩：要滑好冰，先做好人，人品不行的孩子，滑得再快他也不收，速滑班的墙上贴着3条班规：不许恶意犯规、不许撒谎、不许嘲笑家境差的队友，谁犯了错，不管天赋多好、成绩多高，一律照罚不误。 2015年的一件事我到现在都印象深刻，当时他队里有个叫张浩的孩子，天赋特别好，滑得比同年龄的孩子快一大截，是公认的好苗子，那次去参加全省少儿短道速滑赛，最后100米冲刺的时候，张浩为了超过前面的对手，故意用胳膊肘怼了人家一下，对方直接摔出了赛道，张浩顺理成章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他还得意洋洋地找陈桂林要奖励，结果陈桂林当场就把他脖子上的奖牌摘了，拉着他去找裁判组说明情况，主动取消了张浩的成绩，还逼着他给摔出去的对手鞠躬道歉。 当时张浩的爸妈特别不理解，追到冰场跟陈桂林吵架，说孩子好不容易拿个第一，你这么做不是毁孩子吗？陈桂林当时的话我现在还记得：“我今天要是纵容他耍小动作拿第一，明天他就能在更大的赛场上因为犯规被禁赛，甚至毁了整个职业生涯，滑得慢可以练，人品歪了就再也正不过来了。”那次之后陈桂林罚张浩给冰场扫了一个月的冰，不许上冰训练，现在张浩已经进了国家青年队，去年拿了世界青年短道速滑锦标赛的铜牌，接受采访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陈桂林：“要是当年陈教练没罚我，我走不到今天。” 还有个叫林小晓的女孩，爸妈是从河南来哈尔滨收废品的，家里特别穷，每次训练完别的孩子都去买烤肠买热饮，她就躲在一边喝凉白开，连5块钱的护膝坏了都舍不得买，用胶布缠了又缠，陈桂林知道之后，就让爱人每天多带一杯热牛奶、多带一份早饭，还跟队里的其他孩子说：“谁要是敢嘲笑小晓家里穷，就直接给我退队，我这不教嫌贫爱富的孩子。”后来小晓拿了全国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陈桂林的脖子上，哭着说：“教练，这奖牌是你的。”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目的都特别功利：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走专业路线拿奖换钱，很少有人在乎孩子在体育里到底学到了什么品格，可陈桂林的教育理念，才真正摸到了体育教育的内核：体育教会人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怎么堂堂正正的赢，是输了也不耍小动作的体面，是面对弱者的时候伸出手的善良,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的分量都重。
34年熬出满头白发，他是孩子们口中的“冰场老爸”
34年的冰场生涯，给陈桂林留下了一身的病：手上全是常年修冰刀、扫冰冻出来的裂口，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受寒变形，阴雨天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年轻时候摔断的脚踝一到降温就疼，他常年套着两层护膝上冰，今年才54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他带过的弟子张楚桐拿了短道速滑女子3000米接力的铜牌，那天陈桂林在家里守着电视，看到张楚桐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抱着老伴哭的像个孩子：“这丫头小时候冰鞋都是我给她补的，那时候她才到我腰这么高，现在都拿奥运奖牌了。” 这么多年，陈桂林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钱都花在了这些孩子身上，去年他评上了黑龙江省“最美基层体育工作者”，拿了两万块钱奖金，一分没留，全部买了冰刀、护具、热饮放在冰场给孩子们用，他的速滑班直到现在学费还是一个月200块，低保家庭、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全免费，有人劝他涨点价，说现在商业滑冰班一节课都要两三百，你这一个月收200太亏了，陈桂林总是摆摆手：“我要是涨钱了，那些家里穷的孩子就滑不起了，我办这个班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队里的孩子私下里都喊他“冰场老爸”，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陈桂林骑电动车去冰场的路上摔了出去，胳膊摔骨折了打了石膏，第二天还是照常出现在冰场，一只手给孩子纠正动作，孩子们让他回家休息，他笑着说：“我要是不来，你们没人盯着动作容易错，耽误训练。”
我之前参加过不少体育行业的论坛，很多人都在聊怎么让冰雪运动“破圈”，怎么提高商业价值，但是我每次想到陈桂林，都觉得冰雪运动的“根”根本不在那些高端的室内滑雪场，不在动辄几百块一节课的商业培训里，就在陈桂林守了34年的露天冰场里，在那些穿着旧冰鞋滑得满头汗的普通孩子身上，陈桂林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中国冰雪运动的“守路人”，没有他们，再华丽的赛事，再耀眼的冠军,都是空中楼阁。
别让基层教练，只活在冠军的致谢词里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像陈桂林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要承受家长的不理解、场地的限制，很多人干了一辈子，也没教出一个有名的运动员，连个像样的荣誉都没有，我们的聚光灯总是习惯照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身上，却常常忘了，站在冠军身后的这些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塔基。 现在陈桂林的条件好了不少，区里给他批了正规的露天冰场，还配了专门的扫冰车，他再也不用凌晨3点起来自己推冰了，他说现在国家推“冰雪运动进校园”，来找他学滑冰的孩子越来越多，他还能再干10年，再多带100个孩子。 之前有人问过陈桂林，你的简介要怎么写？他笑着说：“我就是个普通的速滑教练，没啥好写的。”可在我心里，陈桂林的简介从来不是一张印着“区体委退休职工”“业余速滑教练”的名片，他的简介写在34年里扫过的每一寸冰面上，写在327个孩子的滑冰鞋上，写在那些零下20度的清晨里，写在孩子们拿奖之后喊的那声“陈教练”里。 我们总说体育需要英雄，其实像陈桂林这样默默付出的普通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没有拿过奥运金牌，却给了无数普通孩子改变命运的可能，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却是中国体育发展路上最不该被忘记的人，希望未来我们的聚光灯，能多照一照这些站在领奖台背后的基层教练，给他们更多的支持、更多的尊重、更多实际的帮助，毕竟只有塔基稳了,塔尖才能站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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