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7年围棋赛事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在棋盘前喜怒不形于色的棋手:赢了棋礼貌鞠躬,输了棋点头致意,连采访的回答都带着训练有素的妥帖,直到2023年秋天在杭州女子围甲的赛场走廊撞见黄敏奕,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05后棋手的棋盘里,除了黑白子的胜负,还装着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热气。
那天她刚输给了“女子围棋第一人”於之莹,半目惜败,换做别的年轻棋手大概率要躲在复盘室哭半小时,但她搬了个纸箱子蹲在走廊台阶上,就着冰矿泉水啃红烧牛肉面,棋盘包上挂的玉桂狗挂件晃来晃去,看见我举着记者证走过来,还主动抬了抬手里的泡面桶打招呼:“姐姐要不要来一口?刚泡的,香得很。”那天她跟我聊了20分钟,没有半句抱怨对手发挥好,也不说自己运气差,指着手机里的棋谱跟我复盘:“就第172手我不该粘,断上去的话赢的就是我,下次肯定赢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对这个17岁的小姑娘留下深刻印象,而在此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真的把所有“下次赢回来”的flag挨个兑现:拿了建桥杯历史上最年轻的冠军,三星杯预选赛半目胜世界排名第一的崔精,女子围甲赛季17胜2负刷新华人女棋手胜率纪录……这个从浙江丽水小县城走出来的姑娘,正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撕开外界贴给女子围棋的所有刻板标签。
输了棋蹲走廊吃泡面的姑娘,把“不可能”踩在了棋盘上
黄敏奕的围棋之路,本来只是父亲的“无心插柳”,她的父亲是青田县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跟朋友下围棋,6岁那年给女儿报围棋兴趣班,本来只是想让她坐得住、练专注力,没想到第一次参加丽水市少儿围棋赛,黄敏奕连赢12盘,把比她大三四岁的男孩子都赢了个遍,裁判当时拉着她爸爸说:“这孩子是天生吃围棋这碗饭的,别耽误了,送她去省队吧。”
10岁那年,黄敏奕考上了杭州棋院的冲段班,妈妈辞了工作陪她去杭州,在棋院旁边租了个10平米的老房子,摆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就没了下脚的地方,我去年去青田采访她的启蒙教练的时候,教练给我看了她小时候的训练笔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旁边还画了很多小表情:赢了棋画个笑脸,输了棋画个哭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今天输给周泓余姐姐,明天要多打10盘谱”。
在棋院的那几年,黄敏奕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每天早上7点半到训练室,晚上10点半才回出租屋,宿管阿姨说她好几次躲在被窝里用小台灯打谱,催她关灯都要再拖十几分钟,有一年冬天她发烧到39度,妈妈让她在家休息,她偷偷背着棋盘包去了训练室,说“今天约了跟师兄练棋,不能爽约”,那天练完棋她在训练室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挂水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棋谱。
2021年定段成功的时候,黄敏奕抱着妈妈哭了半小时,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的定段证书,配文是“终于可以跟大人下棋了”,没人知道这个15岁的小姑娘,为了这一张证书,熬了多少个通宵,打了多少盘棋谱,吃了多少盒冷掉的泡面,我曾经问过她有没有后悔过走职业围棋这条路,她晃了晃手里的玉桂狗挂件笑:“后悔啥啊,我要是不学棋,现在可能还在县城里念高中,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嘛呢,我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赢比赛拿奖金,多好啊。”
这就是黄敏奕最打动我的地方:她从来不会把“努力”“辛苦”挂在嘴边,也不会给自己立“天才少女”的人设,她就像每个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输了就认,挨打就站稳,然后转头就把所有的遗憾都变成下次赢回来的动力,我们总喜欢给少年人的成功套上“天赋”的滤镜,可黄敏奕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用来玩的时间,都钉在了棋盘上而已。
赢崔精不是“爆冷”,是3000个日夜攒出来的底气
2024年3月三星杯女子预选赛,黄敏奕对阵崔精的那场比赛,我在直播室全程看完了,赛前几乎没人看好她:崔精已经垄断女子围棋世界第一的位置整整4年,之前对阵中国女棋手的胜率超过80%,去年的三星杯正赛,崔精还一路赢到了四强,追平了女子棋手在男女混合世界大赛的最好成绩。
棋下到第147手的时候,直播室的解说还在说“崔精大概率稳赢,黄敏奕还有点嫩”,结果下到官子阶段,黄敏奕一步妙手把之前的劣势一点点扳了回来,最后数子结束,黄敏奕赢了半目,镜头给到她的时候,她脸上一点赢了世界第一的激动都没有,只是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然后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个“赢了”的表情包。
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她“赢了世界第一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她摇了摇头说:“不意外啊,我前三个月每天都打崔精的棋谱,打了快100局,她的每一个常用套路我都拆了不下20遍,我知道她哪步棋会下在哪,我也知道我怎么下能赢。”后来国家女队的教练王磊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为了准备这场比赛,黄敏奕那段时间每天都加训到12点,连她最喜欢的韩剧都停更了三个月,奶茶也戒了,说“喝奶茶容易犯困,算棋算不清楚”。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体育圈总喜欢把年轻运动员的胜利归为“爆冷”,把失败归为“实力不够”,可从来没人看到他们在台下做了多少准备,黄敏奕赢崔精这半目,看起来是运气好,可这半目的背后,是她3000多个日夜的训练,是拆了几百遍的棋谱,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算出来的每一步可能性,哪有什么运气眷顾的黑马,所有的运气,不过是努力刚好碰上了机会而已。
更难得的是,赢了崔精之后黄敏奕一点都不飘,第二天就抱着棋谱去找於之莹复盘,说“我今天这局还有很多地方下的不好,莹姐你帮我看看”,她的朋友圈里没有发任何赢比赛的动态,只有一张自己泡的泡面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加个肠,庆祝一下,接下来还要赢更多”,她从来不会因为赢了一场比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也不会因为输了一场比赛就否定自己的所有努力,这种“胜不骄败不馁”的心态,比她的天赋更难得。
“我不想当女版柯洁,我想当第一个黄敏奕”
建桥杯夺冠之后,有记者采访黄敏奕,问她是不是以柯洁为目标,想当“女版柯洁”,她当时想都没想就摇头:“柯洁老师很厉害,我很佩服他,但我不想当谁的第二,我想下出自己的棋,以后别人提到女子围棋,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黄敏奕。”
这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因为在黄敏奕之前,几乎所有的年轻女棋手都会被问到“是不是以於之莹为目标”“是不是想成为下一个谁”,但黄敏奕是第一个明确说“我想当我自己”的人,她的棋风也确实跟之前的女棋手不一样:以前大家总觉得女棋手棋风偏稳,擅长防守,但黄敏奕的棋风特别凶,敢拼敢杀,经常下出让解说都惊掉下巴的妙手,围棋圈的棋迷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棋盘小霸王”。
去年夺冠之后她回青田老家,给启蒙教练带了礼物,还去当地的少儿围棋班陪小朋友下棋,有个7岁的小丫头输了棋坐在地上哭,说“我是不是不是学棋的料”,黄敏奕蹲下来给她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个玉桂狗的贴纸给她:“姐姐以前输棋也哭,上次输给莹姐还躲在走廊吃泡面呢,哭没关系,哭完记得把输的地方记下来,下次赢回来就好了呀,你只要记住,棋盘上没有怕输的人,只有不敢再拿起棋子的人。”
那天我跟她一起从围棋班出来,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学棋,别人都说“女孩子学棋没出路,迟早要回家结婚生孩子”,还有人说“女棋手过了25岁就不行了,巅峰期短”,她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女孩子也能下好围棋,也能拿世界冠军,年龄和性别从来都不是限制。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女棋手,到了二十多岁就选择退役,回归家庭,外界总说“女孩子本来就不适合走职业体育这条路”,但黄敏奕的出现,给了所有喜欢围棋的女孩子一个样板: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不需要成为谁的替代品,你想成为谁,你就能成为谁,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其实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是你明明知道前面有大山,还是敢往上爬,是你听了太多“你不行”,还是敢站起来说“我可以”。
少年人的棋盘,装着中国围棋的新未来
这两年很多人都在说“中国女子围棋后继无人”,说於之莹一个人扛了中国女子围棋这么多年,没有新人能接得上,但黄敏奕、周泓余这些05后棋手的崛起,给了所有人一个答案:中国女子围棋的新黄金时代,已经来了。
2023年女子围甲联赛,黄敏奕作为浙江队的主力,拿了17胜2负的战绩,是整个联赛胜率最高的棋手,连於之莹都笑着说“这小孩以后肯定比我厉害”,国家女队的教练王磊跟我说,现在队里的05后小孩,一个比一个拼,一个比一个有想法,以前队里定训练计划,都是教练安排,现在黄敏奕他们会主动跟教练提“我想多练点官子”“我想跟男队的师兄多下几盘”,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拿国内的冠军,是拿世界冠军,是把所有的女子围棋世界冠军都留在中国。
上个月我去国家棋院采访,刚好碰到黄敏奕跟男队的师兄练棋,下完棋她抱着棋谱跟师兄请教,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休息的时候她拉着我看她新买的玉桂狗水杯,说“等我拿了三星杯的世界冠军,就给自己买个最大号的玉桂狗玩偶”,我问她有没有信心,她点头点的特别坚定:“有啊,我都练了这么久了,肯定能赢。”
看着她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新生代运动员最美好的样子:他们有野心,也有实力,他们敢把目标说的光明正大,也愿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他们不被任何标签定义,不被任何刻板印象束缚,他们用自己的行动,改写着整个行业的规则。
黄敏奕的18岁才刚刚开始,她的棋盘也才刚刚铺开,我相信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我们会看到她站在更多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看到她把更多的“不可能”变成“我可以”,而这个蹲在走廊吃泡面、喜欢玉桂狗、敢跟世界第一叫板的小姑娘,也会成为无数喜欢围棋的孩子的榜样,告诉他们:只要你敢想敢拼,你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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