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区往西走三百米,有个藏在老厂房改造园区里的半场篮球场,熟客都叫它“螺丝壳”——总共也就两百多平,塞下一个半场、两条替补席就满得转不开身,老板阿凯是前省男篮青年队的替补后卫,20岁那年十字韧带撕裂断了职业路,守着这个球场快6年,老球友都知道阿凯有个规矩:凡是他组织的野球局,赢的那队每人能领一杯他亲手调的冰运动饮,基底永远是刚好18cc的自制电解质浓缩液,橙子味,加三分之一杯碎冰,夏天打满40分钟下来灌一口,连后槽牙都透着爽。
我以前总笑他抠门,说现在超市卖的运动饮都500ml起步,你这18cc的原液够干什么的,直到上个月打完“螺丝壳夏夜杯”决赛,我抱着冰饮瘫在替补席上喘气的时候,阿凯蹲在我旁边点了根烟说:“你别嫌少,这18cc我调了5年,是专门给你们这些不靠打球吃饭的普通人配的,太浓了齁得慌,太淡了补不上汗里流失的钠,多1cc少1cc,味都不对。”
那一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这18cc的浓缩液,装的哪里是电解质,明明是我们这些普通体育爱好者最实在的快乐出口。
那18cc的甜,是赢球后最实在的奖赏
我们队是螺丝壳有名的“老炮队”,四个人平均年龄32岁:我是做文案的,天天坐办公室腰间盘突出;大刘是开网约车的,每天跑12小时车,膝盖上的半月板裂了快一半;老周是初中老师,平时管学生管得发际线快退到后脑勺;还有个98年的小伙子阿哲,做程序员,头发比40岁的人还少,我们四个固定每周二、四、六晚上8点到10点打球,雷打不动,打了快3年。
今年夏夜杯报名的时候,我们本来没抱希望,参赛的20支队伍里,一半是体校的学生,一半是经常打业余联赛的专业野球队,我们四个站在里面,像四个误入竞技场的业余爱好者,结果一路跌跌撞撞居然打进了决赛,对手是一群刚高考完的小孩,平均年龄18岁,跑起来像一阵风,跳起来能摸筐,我们前三节被压着打,最多的时候落后12分。
最后30秒我们才追平比分,最后3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分,我发球的时候手都在抖,本来想传给外线的老周投三分,结果传球路线被两个小孩堵死了,我闭着眼往篮下随便一抛,本来都想着要打加时了,结果就看见大刘歪着他那条受过伤的腿,硬生生从两个1米8多的小孩中间挤过去跳起来,把球狠狠按进了篮筐。
整个螺丝壳瞬间炸了,我喊的嗓子都哑了,跑过去抱大刘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把球衣浸得能拧出水,膝盖肿得像个小馒头,连站都站不稳,阿凯端着四杯冰饮走过来,往我们手里塞,我喝了一口,比平时更咸一点,阿凯笑着说:“知道你们打了40分钟出的汗比平时多一倍,特意多加了0.5cc的钠盐,怕你们抽筋。”
那天我们四个坐在球场边喝着冰饮,吹着晚风,看那群输了球的小孩蹲在对面吃冰棒,大刘举着杯子和我们碰了碰说:“我上个月接了个大单跑了趟外地,赚了两千块都没今天开心,这个绝杀球,我能吹到我孙子出生。”
说真的,我以前看职业比赛,总觉得运动员拿百万奖金、举冠军奖杯才叫体育的高光时刻,但那天喝着那杯用18cc浓缩液调的冰饮,我突然明白:对于我们这些不靠体育吃饭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高光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就是拼尽全力之后,那点实打实的小奖赏——可能是一口冰饮,可能是兄弟拍你肩膀的一句“牛X”,可能是旁边看球的陌生人的一声叫好,这些东西和百万奖金比起来轻得像羽毛,但落在我们心里,重量一点都不轻。
藏在18cc背后的,是普通人的体育生存样本
阿凯的18cc配方,是他刚退队那年花了小半年改出来的,刚从省队出来的时候,队里给他安排了体育局的稳定工作,他不去,执意要开球场,把自己之前攒的15万工资全投进去了,刚装修完就赶上疫情,整整8个月没开门,房租每个月要8000,他差点把自己的冠军奖牌卖了换钱,后来没办法,晚上去旁边的夜市摆炸串摊,赚的钱全补了房租。
我问过他后悔吗,他给我算了笔账:“我12岁开始打球,打了8年,最后伤了打不了职业,我那段时间天天在家躺平,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后来开了这个球场,看见那些和我以前一样爱打球的小孩,还有你们这些下了班来打球放松的人,我就觉得值,我自己没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领奖,那我就给你们这些打野球的人发奖,那18cc的电解质,就是我给你们发的‘冠军奖杯’。”
现在螺丝壳的熟客里,有一半都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开网约车的大刘,每天跑完12小时车,哪怕不吃晚饭也要来打两个小时球,他说“我一天到晚坐在车上,腰都快断了,只有在球场上跑的这两个小时,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做新媒体运营的小棠,去年失恋的时候天天来球场蹲着想哭,阿凯教她运球,现在她天天下班就来打球,还开了个账号拍球场的日常,现在有一万多粉丝,偶尔接个运动品牌的广告,她和我说“以前我下班就回家哭,觉得人生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每天想着来打球,哪怕上班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拍两下球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还有附近小学的一群小孩,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来球场,阿凯免费给他们当教练,教他们运球投篮,一分钱都不收,他说“我小时候想学打球,家里没钱请教练,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有这个条件,就教给这些小孩,说不定哪天就能出个打进CBA的好苗子”。
我之前写过不少体育产业的稿子,总说要扩大体育人口、要发展万亿级体育市场,但是在螺丝壳待的时间越长,我越明白:所谓的体育基本盘,从来不是那些年薪千万的职业运动员,也不是那些买得起几万块骑行服、天天去高端健身房打卡的精英爱好者,而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他们可能连一套上千元的专业球服都舍不得买,可能一周只能抽出来几个小时运动,可能打了一辈子球都没参加过什么正式的比赛,但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那18cc的浓缩电解质,说白了就是给这些普通人的“职业待遇”,让他们的热爱能被看见,能被尊重,能有个实实在在的落脚点。
从18cc出发,民间体育的路该怎么走
其实不止是篮球,我上个月参加了一个城市骑行活动,组织者是个骑了10年车的老骑友,每次组织20公里的休闲骑,结束之后都会给大家发一瓶他自己调的电解质水,基底也是他自己配的浓缩液,刚好18cc一杯,他说“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不搞排名不搞竞速,安全第一,开心最重要,给你们补点电解质,免得回去腿抽筋”。
但是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变了味的民间体育:有的商圈开的篮球场,一小时收费120块,打个半场四个人AA每个人要30,打两个小时比看一场电影还贵,普通学生根本打不起,平时场地空着一大半,只有周末有几个家里有钱的小孩来玩;有的飞盘局,报名费要100多,还强制要求买几百块的专业队服,去了不是为了玩,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还有的民间赛事,为了拉赞助乱改规则,参赛者都是花钱请来的专业运动员,普通爱好者根本没机会参加。
我之前问过阿凯,螺丝壳一小时收费40,学生半价,周末还免费开青少年培训班,赚不赚钱?他笑了笑说:“肯定赚不了大钱,但是够吃饭够交房租,我开这个球场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要是想赚钱我当时就去做体育培训了,一节课收几百块不比这个赚得多?但是我就想给普通人留个能打球的地方,要是打球都要花好多钱,那那些真正爱打球的普通人怎么办?”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个误区:觉得发展体育就要搞精英化,就要培养奥运冠军,就要赚多少钱,但实际上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多数人的日常,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去当职业运动员,也不需要所有人都练出八块腹肌,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阿凯这样的人,更多像螺丝壳这样的场地:不用花太多钱,不用有多么专业的装备,只要你热爱运动,就能进来玩,就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昨天我又去螺丝壳打球,我们队输给了一群高中生,没领到免费的冰饮,打完球我正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水,阿凯偷偷塞给我一杯冰饮,冲我挤了挤眼睛说:“看你今天抢了5个篮板拼得够狠,特意给你的,还是18cc的配方,多加了冰。”我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橙子味,甜丝丝的带点咸,冰得我打了个寒颤。
你看,18cc真的很少,少到连一口矿泉水的量都比不上,但它装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是我们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能完全做自己的时刻,只要这18cc的甜还在,只要楼下还有这么一块能让我们跑跳的场地,我们就能有勇气面对生活里的所有破事,而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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