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老家看爷爷,刚进门就被老爷子拉到阳台的小方桌前,手里攥着本封皮都磨破了的线装书,凑到我眼前晃:“你平时老在网上说什么棋圣战棋圣战,你看看,这才是咱们中国真正的古代棋圣。”我凑过去一看,是本影印版的《当湖十局》,封面上印着范西屏、施襄夏的名字,书页边都被爷爷翻得起了毛,那天下午我们爷孙俩就着一杯菊花茶,边翻棋谱边下棋,翻到妙处爷爷就拍着大腿喊“你看这手!施襄夏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也正是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现在说的“棋圣”,和老祖宗嘴里的“棋圣”,根本不是一回事。
被正史承认的“棋圣”,从来不是只靠棋力打遍天下
很多人以为“棋圣”就是围棋下得最好的人,赢的比赛够多就能评上,但翻遍中国古代典籍你会发现,能被冠以“棋圣”之名的人,首先赢的是“人”,其次才是“棋”。 最早关于“棋圣”的记载出自东晋葛洪的《抱朴子》:“严子卿、马绥明,棋圣也。”这两位都是三国时期东吴的棋手,严子卿的围棋更是和皇象的书法、曹不兴的绘画、郑妪的相术并列“吴中八绝”,是当时公认的文化标杆,史书记载严子卿下棋从来不会把对手逼到绝路,哪怕实力悬殊,也会给对方留几手余地,碰到新手请教,他从来不会摆架子,总是耐心拆解棋路,当时的人评价他“棋品第一,人品更在棋品之上”。 到了清代,围棋发展到鼎盛时期,诞生了我们最熟悉的三位古代棋圣:黄龙士、范西屏、施襄夏,康熙年间出生的黄龙士,16岁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被康熙皇帝亲口赞为“棋圣”,但他最被后人称道的不是打遍无敌手的战绩,而是那十局著名的《血泪篇》,当时40多岁的文人徐星友半路出家学棋,比黄龙士大了十几岁,天赋极高却苦于没有名师指点,找到黄龙士求学时,黄龙士知道他基础差,主动提出让三子和他对弈,一共下了十局,每一局都倾囊相授,丝毫不怕徒弟超过自己,十局下来黄龙士赢了七局,徐星友赢了三局,两个人都下得呕心沥血,这十局棋后来就被称为《血泪篇》,徐星友后来也成了一代国手,写下了著名的《兼山堂弈谱》,他在序言里第一句就写:“吾之棋,尽出黄君所赐也。” 我之前看职业棋手柯洁的采访,他说现在的顶尖AI能让他三个子,他根本没有赢的可能,每次看到这里我就会想起黄龙士:几百年前没有AI、没有系统训练体系,一个顶尖棋手主动让三子和徒弟对弈,把自己的毕生绝学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这种格局,本身就比“天下第一”的头衔更配得上“棋圣”两个字。
棋圣的落子准则,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胜负观
清代的范西屏和施襄夏都是浙江海宁人,两个人从小一起学棋,性格却完全相反:范西屏洒脱不羁,下棋天马行空,经常走出旁人想不到的妙手;施襄夏沉稳内敛,下棋步步为营,算路准到可怕,两个人是一辈子的对手,也是一辈子的知己,乾隆四年,两人受浙江海宁当湖(今平湖)的大户邀请,下了十局对抗赛,就是后世闻名的《当湖十局》。 当时两个人都处于巅峰状态,十局棋下得刀光剑影,妙手频出,最后算下来正好各赢五局,不分胜负,后世很多人觉得可惜,觉得要是多下几局总能分出个高低,但两个人自己却毫不在意,下完棋之后一起喝酒整理棋谱,都把对方的妙手认认真真记在自己的棋谱里,从来没有说过对方一句坏话,后来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范西屏在扬州下棋碰到当地的国手胡兆麟,胡兆麟棋风凶悍,最喜欢杀大龙,中局的时候觉得自己要输,当场装病回家,连夜跑去找施襄夏求支招,施襄夏给他指了一步救命的棋,第二天胡兆麟回来落了那子,范西屏一看就笑了:“定庵(施襄夏的号)没来,你怎么敢下这手?”胡兆麟当场臊得满脸通红,三个人反而因为这件事成了好友。 我之前陪爷爷去参加社区的老年围棋赛,爷爷在决赛碰到了和他下了40多年棋的老对手李爷爷,两个人下了快两个小时,最后爷爷以半目的差距输了,我本来想安慰他,结果下来两个人勾着肩膀就去门口吃小笼包了,边吃边复盘刚才的棋,李爷爷说“要不是你最后一步走错,我肯定赢不了”,爷爷说“你中间那手跳太妙了,我想了半天都没破解”,根本没人在意谁拿了冠军,爷爷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就爱比,那时候还争个输赢,年纪大了才明白,范西屏和施襄夏为什么不分胜负也开心:下棋的快乐从来不是赢了谁,而是你碰到一个能接住你所有招的对手,两个人一起下出一盘好棋,这比什么都强。 我见过太多现在的年轻人下棋,赢了就嘲讽对手菜,输了就甩锅说网络不好,甚至还有人专门开外挂作弊,为了赢什么手段都用,每次看到这种情况我都觉得可惜,他们根本不懂古代棋圣的胜负观:胜负只是结果,尊重对手、尊重棋道,才是下棋的根本,就像施襄夏在《弈理指归》里写的:“弈之为道,小技也,而通乎大道,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方为弈者本色。”
棋圣留下的不止棋谱,更是刻进中国人骨子里的生活智慧
很多人觉得棋圣离普通人很远,觉得那是下棋的人才需要了解的人物,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古代棋圣传下来的棋理,早就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之前做新媒体的时候认识一个开连锁餐馆的老板,他是个资深围棋爱好者,办公桌上常年摆着黄龙士的棋谱,他说他做生意的逻辑全是从黄龙士的棋里学来的:黄龙士下棋从来不会赶尽杀绝,哪怕能屠对方的大龙,也会给对方留一点活口,不会把局面做绝,他开餐馆这么多年,给供应商的货款从来都是提前结,从来不会压款,给员工的工资比同行高20%,食材的利润也从来不往死里压,宁愿少赚一点也要给顾客留性价比,2020年疫情的时候,附近的餐馆倒了一大半,他的供应商主动给他打电话说可以先赊货,员工主动提出降薪留任,就靠大家帮衬,他硬生生撑过了最难的半年,现在生意反而比之前更好,他说:“棋谱里说‘宁失一子,不失一先’,很多老板觉得扣员工工资、压供应商货款是赚了便宜,其实是丢了人心,丢了主动权,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还有我之前的一个产品经理同事,之前做需求永远死磕书本上的方法论,不管用户反馈怎么说,都要按自己学的框架来,做出来的产品好几次都被用户打回,后来他跟着他爸学围棋,看范西屏的棋谱,范西屏下棋从来不会死抠定式,都是根据局面随机应变,他慢慢就悟了:做产品和下棋一样,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规则,适合用户的才是最好的,后来他调整了思路,每次做需求之前先找几十个用户访谈,根据用户的需求灵活调整方案,半年不到做出来的新产品就拿了公司的年度创新奖。 我之前在围棋论坛上见过不少人抬杠,说“古代棋圣再厉害,放到现在连职业初段都下不过,有什么好吹的?”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哭笑不得,这就好比说“李白写唐诗再厉害,放到现在连新媒体10万+都写不出来”,完全是拿不同时代的评价体系硬套,古代棋圣的价值,从来不是“能赢多少现在的人”,而是他们在围棋还没有AI辅助、没有系统训练体系的年代,靠着自己的琢磨和热爱,把围棋从一个消遣的游戏,变成了承载中国人哲学观的文化载体,现在的职业棋手能赢古代棋圣,靠的是几百年来一代代棋手积累的棋理,是AI时代无数数据训练出来的定式,要是没有黄龙士、范西屏这些人在前头铺路,现在的围棋哪能发展到这个高度? 前阵子我带爷爷去看了平湖的当湖十局纪念馆,馆里有个互动屏,输入你的走法,AI会给你匹配当年范西屏或者施襄夏的应对,爷爷凑过去下了三步,屏幕弹出“施襄夏应对:小飞守角”,老爷子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抹了抹眼睛说“你看,这才是棋圣啊,过了几百年,还能陪我们这些老头子下棋”。 其实我们今天怀念中国古代棋圣,怀念的从来不是他们天下无敌的棋力,而是他们落子时的坦荡,面对胜负的从容,还有把一身本事毫无保留传下去的格局,那些刻在棋谱里的道理:落子无悔的担当、留有余地的善良、随机应变的智慧、看淡胜负的从容,从来不会因为时代变化就过时,反而会像一杯老酒,越陈越香,陪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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