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我翻出了2019年在天津水滴体育场外和姆巴耶·迪亚涅的合影,还有他给我签的那件泰达14号球衣,球衣边缘已经有点起球了,黑色马克笔写的签名却还清晰得很,想起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看台上,我举着这件球衣看着他头球破门的瞬间,周围的塞内加尔球迷又唱又跳,我一个外国人站在中间,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姆巴耶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甚至会问“他是哪个豪门的新星?”,但对于天津老球迷来说,这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黑大个,是当年泰达保级路上最靠谱的“进球机器”,也是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最不像“外援”的外援。
我在天津水滴场外堵到他的那个下午
2019年我刚入行做体育自媒体,没什么资源,想拍点独家内容只能蹲球员通道出口,那年9月泰达主场对阵恒大,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泰达必输——那时候的恒大还是中超霸主,阵中有保利尼奥、塔利斯卡一众大牌,而泰达当时排在积分榜倒数第四,正陷在保级泥潭里,我提前三个小时就蹲在通道口的角落,连晚饭都没敢去吃,就怕错过什么素材。 那场球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姆巴耶梅开二度,帮泰达3:1爆冷赢了恒大,整个水滴体育场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发疼,赛后球员陆续出来,大部分外援打个招呼就匆匆上了大巴,只有姆巴耶走在最后,背着个运动包,慢悠悠地给围过来的球迷签名,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踏上大巴的时候,他瞥见了人群后面坐轮椅的小球迷浩浩——浩浩是泰达的死忠,天生脑瘫,说话都不利索,那天是他爸爸推着他来的,手里举着一张蜡笔画,歪歪扭扭画着个穿14号球衣的黑人球员,旁边写着“姆巴耶加油”。 姆巴耶立马收了脚,从大巴上跳下来,绕到浩浩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浩浩说话含混不清,举着画递给他,姆巴耶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又把自己刚摘下来的、还沾着汗的护腕套在浩浩手腕上,用不太标准的中文一字一句说:“你也,加油。”我那时候凑上去问能不能采访两句,他也没摆架子,就靠在大巴边上和我聊了十分钟。 他说自己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两句天津话,一句是“嘛呢”,一句是“好吃”,早上训练结束早的话,会跟着队里的国内球员去队部旁边的小摊买煎饼果子,要加两个鸡蛋,多放辣,我问他来中国踢球会不会觉得委屈,毕竟很多球迷一开始都骂他是“来捞钱的水货”,他挠挠头笑:“我小时候在塞内加尔街头踢塑料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能靠踢球赚钱,还能来这么远的国家,有这么多人喜欢我,我觉得特别幸运。”那天我拍的照片和采访内容发出去之后,爆了10万+,很多人留言说“原来这个黑大个这么暖”,只有我知道,他的好从来不是装出来的——后来我多次在球场外碰到他,哪怕保安催着他走,他也会签完最后一个球迷的本子再上车,从来不会敷衍。
从塞内加尔街头到中超赛场,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容易”二字
后来我断断续续查了很多姆巴耶的资料,才知道他能站在中超的赛场上,已经花光了前半辈子所有的运气。 1991年他出生在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的贫民区,家里有7个兄弟姐妹,爸爸是出海的渔民,妈妈在街头摆水果摊,一家人挤在20平米的小房子里,连电都经常断,他小时候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先帮妈妈把水果摊推到街口摆好,再走5公里去当地的业余俱乐部踢球,那时候他连双正经球鞋都没有,穿的是表哥淘汰下来的旧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踢一场球下来脚磨得全是血泡,他踢的球也不是正规足球,是小伙伴们用塑料袋、旧衣服和绳子裹出来的“土足球”,踢不了几次就散架,大家就再重新裹一个。 19岁那年他被去塞内加尔选人的法乙球探看中,去了法国踢球,那时候他一句法语都不会,连去超市买东西都要比划半天,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别的队友都去酒吧玩,他就抱着语言课本跟着老师学3小时法语,一个月的工资除了留够吃饭的钱,剩下的全部寄回家里,供弟弟妹妹上学,之后的几年他辗转去过比利时、沙特的联赛,吃了不少苦,2016年天津泰达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来了。 那时候国内球迷对他的质疑声特别大:“没在五大联赛踢过的无名之辈,肯定是来中超捞钱的”“技术这么糙,100万欧元年薪也太好赚了”,但姆巴耶从来没辩解过,只是闷头训练、闷头进球,第一个赛季他就进了10球,帮泰达成功保级;2017赛季更是狂轰15球,成了队内的最佳射手,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7年泰达对阵重庆力帆的那场比赛,开场才10分钟他就被对方后卫撞破了眉骨,血流得满脸都是,队医拉着他要下场包扎,他摆摆手,让队医在场边简单粘了个创可贴就冲回了场内,最后还头球顶进了制胜球,赛后去医院缝了7针,他还笑着和记者说“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小时候在街头踢球,摔得骨头都露出来了还踢呢”。 那时候我就知道,那些说他“来捞钱”的人都错了,他不是来混日子的,他是把每一场比赛都当成最后一场来踢的,因为他太知道能有这样的机会有多不容易了。
世界杯上的进球,是他给所有质疑者的回答
2019年下半年姆巴耶离开了中超,去了土超的加拉塔萨雷,后来又转会去了法甲的布雷斯特,我偶尔还会在社交平台上关注他的动态,看到他进球了也会给他点个赞,没想到还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再见到他。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31岁的姆巴耶入选了塞内加尔的大名单,当时又有不少质疑声:“都30多岁了状态早就下滑了,肯定是关系户”“估计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我那时候正好去卡塔尔看球,特意买了塞内加尔对阵东道主卡塔尔的小组赛门票,还把当年他给我签的那件泰达球衣带去了现场,那场比赛塞内加尔已经2:0领先,第84分钟主教练才把姆巴耶换上场,我当时在看台上举着那件蓝白色的泰达球衣拼命挥手,他往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好像笑了一下。 上场才3分钟,他就接到队友的传中,高高跃起头球破门,把比分改写成3:0,整个看台瞬间炸了,周围的塞内加尔球迷抱着我又蹦又跳,我盯着场上脱衣庆祝的姆巴耶,突然看到他的护腿板上,印着他穿着泰达14号球衣的照片,赛后我混在记者区里等他,他一出来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球衣,立马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说“我记得你,天津的记者”。 那天他和我聊了很久,说他离开中国之后一直把在泰达踢球的照片印在护腿板上,那段日子是他职业生涯里最温暖的时光,他用在中超赚的钱,在达喀尔的贫民区建了两个免费的足球场,还建了一所小学,供当地的穷孩子上学、踢球,现在学校里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其中有几个好苗子已经被欧洲的俱乐部看中了。“我自己小时候没有条件踢球,走了太多弯路,我希望能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实现梦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后来我看到他在Instagram上发了和我的合影,配文是“想念天津的煎饼果子和球迷”,下面有几千条天津球迷的留言,大家都在说“欢迎回来吃锅巴菜”“泰达永远是你的家”。
别拿刻板印象定义任何一个认真生活的球员
做体育记者这七八年,我见过太多外援,也见过太多球迷对外援的刻板印象,尤其是对非洲外援,很多人张口就来“他们就是来淘金的,根本没有职业精神”“水平不行才来中超混日子”,但姆巴耶的故事一次次告诉我,永远不要拿刻板印象去定义任何一个人。 我见过身价上千万欧元的大牌外援,来中超踢了三场就闹着要走,稍微扭了下脚就休战半年,拿着高薪混日子;也见过像姆巴耶这样的“平民外援”,眉骨缝了7针还踢完全场,会蹲下来给坐轮椅的小球迷送护腕,会把在中国的经历当成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会用自己赚的钱给家乡的孩子建足球场。 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只有梅西、C罗这样的超级巨星才值得被记住,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这些“小人物”的故事:他们没有天价年薪,没有铺天盖地的代言,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会被球迷记住,但他们一直认认真真踢球,认认真真生活,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家人,为了家乡的孩子,拼尽全力。 姆巴耶现在已经32岁了,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进球,可能再过几年很多球迷就会忘了这个名字,但我会记得,天津的老球迷会记得,达喀尔贫民区里那些在他建的足球场上奔跑的孩子会记得。 前几天我收到了姆巴耶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他现在效力的球队的签名球衣,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一群黑皮肤的小孩在足球场上跑,背景是写着“姆巴耶足球场”的牌子,背面是他歪歪扭扭的中文:“代我向天津的球迷问好,我一定会回去吃煎饼果子的。”我把那张照片贴在我的书桌前,每次写稿写累了就看看,总觉得充满了力量。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家境,甚至拼尽全力也只能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就像姆巴耶从塞内加尔街头的穷小子,变成世界杯进球的英雄一样,只要我们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我们也可以成为自己人生里的英雄,这从来都不是什么鸡汤,是姆巴耶用他的人生告诉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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