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国贸地下的冰场找朋友,刚进门就看见一群裹得圆滚滚的小朋友围着个穿浅蓝运动服的女生叽叽喳喳,她蹲在地上,正给一个摔得裤腿沾了冰碴的小男孩系冰鞋带,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嘴角翘着,说话声音软乎乎的:“下次摔的时候记得先屈膝往侧面倒,别用手撑,知道不?”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唐臻怡——那个曾经站在全锦赛领奖台上、动作凌厉到能让解说员连说三个“漂亮”的前国家花样滑冰队女单选手,和十几年前镜头里画着精致考斯滕妆容、站在聚光灯下的“冰上精灵”比,现在的她素着一张脸,运动服袖口还沾了点洗不掉的污渍,却比那时候更鲜活,更有温度。
12年冰上逐梦,她的青春都刻在冰刀痕里
唐臻怡和花滑的缘分,是7岁那年在沈阳老家的室外冰场开始的。
那时候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冰场是学校操场浇出来的,四面漏风,她妈妈给她缝的棉护膝厚得像个小枕头,第一次上冰她摔了七八次,膝盖都摔青了,愣是哭着不肯走,扒着冰场的围栏跟妈妈说:“我要滑,滑到能飞起来那种。”
就为了这句“能飞起来”,她练了12年,我之前采访她的时候,她给我看过她小时候的日记,里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练后外点冰跳摔了21次,最后一次站住了,教练给我买了草莓味的冰棒,比拿小红花还开心。”16岁那年备战全锦赛,她练3周跳的时候没控制好重心,整个人重重砸在冰面上,尾骨骨裂,医生下了死命令:至少静养3个月,不然以后可能落下旧伤。
那时候离比赛只剩40天,她没跟家里说,偷偷把医生开的假条藏起来,每天早上五点半第一个到冰场,护腰里贴满暖宝宝,上冰之前疼得要吸好几口凉气,滑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后来那次全锦赛她拿了女单亚军,滑完自由滑下场的时候,她的护腰已经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教练扶着她往休息区走,她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分数,是攥着教练的胳膊问:“我刚才那三个跳跃是不是都站住了?没空周吧?”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挺虎的,”她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腰,“阴雨天还会疼,但是不后悔,那时候总觉得,花滑的意义就是拿奖牌,站得越高,越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苦。”
我接触过不少青少年运动员,听过太多人说“练体育就是吃青春饭”,也见过太多人因为没拿到成绩就否定自己过去所有的付出,但在唐臻怡的故事里,我从来没见过“后悔”两个字,很多人觉得热爱是个很虚的词,但你看她讲起当年摔过的跤、拿过的奖牌时眼睛里的光就知道,那些刻在冰面上的刀痕,那些冻得发红的指尖,那些流在冰场上的汗和泪,从来都不是白费的,所谓“青春饭”的偏见,本质上是没看到热爱的保质期,远比大家想象的要长得多。
走下领奖台,她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2018年,22岁的唐臻怡因为常年累积的旧伤,不得不选择退役。
那时候摆在她面前的路有很多:省队向她递了专业教练的邀约,待遇好,地位高,只要带队员出成绩,就能顺顺当当做“体制内的教练”;也有综艺来找她,邀请她当体育类综艺的嘉宾,曝光度高,赚得也多;还有朋友劝她干脆去当花滑网红,接接商演,比带孩子上课轻松多了。
她犹豫了好久,直到遇到浩浩,浩浩是个有自闭症的小男孩,当时已经8岁了,很少说话,也不爱和人接触,爸妈带他试了好多种运动,他都坐不住,直到偶然在电视上看到花滑比赛,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吵着要“上冰滑”,浩浩妈妈托了好多人找到唐臻怡,红着眼圈问她:“唐教练,你能不能试试教教他?我们不要求他滑得多好,只要他愿意动就行。”
唐臻怡答应了,第一次上课,浩浩站在冰上动都不敢动,唐臻怡牵着他的手,陪着他在冰上站了整整40分钟,没催他,也没逼他,就给他讲自己小时候上冰的故事,第三次上课的时候,浩浩突然松开她的手,自己往前滑了两米,站稳之后转过头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特别浅的笑,浩浩妈妈站在冰场外面,当场就哭了。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唐臻怡说,“花滑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个意义啊,我当年喜欢花滑,不就是因为站在冰上的时候觉得开心吗?要是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这种开心,不比我自己拿奖牌有价值?”
她推掉了所有邀约,在北京开起了大众花滑体验课,刚开始特别难,很多人一听说花滑,第一反应就是“贵族运动,学不起”,她就搞9块9的体验课,自己掏腰包买了二十多双不同码的冰鞋,给买不起装备的小孩免费借;冰场租金贵,她就和冰场谈,用早上六点到八点没人用的时间段上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往冰场赶;第一年亏了十几万,朋友都劝她别干了,说她放着好好的轻松钱不赚,偏要遭这个罪,她摇摇头,还是坚持。
2021年的时候,浩浩参加了全国大众花滑赛的特奥组,拿了金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牌蹦蹦跳跳地跑到唐臻怡面前,踮着脚把奖牌挂在她脖子上,含糊不清地说:“给老师。”那是唐臻怡第一次在别人的领奖台上哭,她说:“那时候我觉得,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高兴。”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愿意走上运动场的普通人,很多人觉得拿金牌、破纪录才叫为体育做贡献,但唐臻怡做的事,看起来没有那么耀眼,其实是在给中国花滑“打地基”——让那些本来没机会接触花滑的孩子,让那些觉得“花滑离自己很远”的普通人,也能踏上冰面,感受这项运动的快乐,这件事比拿奖牌更难,也更有意义。
她让花滑走下神坛,变成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这几年唐臻怡的课越来越火,除了小孩,还有很多成年人来找她学花滑,她开了专门的成人花滑班,没有考级要求,没有比赛指标,唯一的要求就是“滑得开心就行”。
我朋友小夏就是她成人班的学生,小夏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前两年996熬出了抑郁倾向,医生让她多运动,她试了跑步、健身、打羽毛球,都坚持不下来,偶然刷到唐臻怡的花滑体验课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现在每周雷打不动去三次冰场。
“我第一次站在冰上的时候,什么KPI、什么改了八版的方案、什么领导的批评,全忘了,”小夏跟我说,“我不需要跳3周跳,也不需要滑得有多专业,只要能穿着冰鞋在冰上滑一圈,风从耳边吹过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我是自由的。”现在小夏还会拍自己学花滑的视频发在网上,已经有几万粉丝了,好多人看了她的视频也去报了花滑课,她还建了个成人花滑的社群,大家平时约着一起上冰,滑完了一起去吃火锅,原本两点一线的生活,因为花滑变得热闹起来。
还有很多家长报了唐臻怡的亲子花滑营,有个做程序员的爸爸,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和儿子说话除了问成绩就没别的话题,去年陪儿子报了亲子营,每周雷打不动抽两个小时和孩子一起练花滑,现在父子俩已经能配合着滑简单的双人步伐了,那个爸爸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陪孩子就是给他花钱报班,现在才知道,两个人一起摔摔跤、一起学新动作,比给他买多少玩具都管用,现在我儿子跟我聊天,开口闭口都是‘唐老师今天教了个新动作’,我们俩的话比以前一年说的都多。”
2022年冬奥会的时候,花滑热度暴涨,北京一下子开了好多花滑培训机构,不少机构趁机推几万块的年卡、考级包,疯狂割韭菜,等热度一退,倒了一大半,只有唐臻怡的课,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她从来不给学员推销贵的课包,第一次来体验的人,她都会说:“你先试几节课,喜欢再学,不用逼自己,要是觉得没意思,就当来玩了一趟也不亏。”
我之前总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运动的认知都走偏了:要么就觉得必须要拿成绩、要考级、要比别人强,要么就觉得是有钱人的消遣,普通人高攀不起,但唐臻怡的理念刚好戳中了现在普通人的需求:体育从来不是竞赛的工具,也不是用来彰显身份的装饰品,它就是让你开心的方式,是你逃离生活压力的出口,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这才是体育运动本来的意义啊。
“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冰场”,热爱是最长远的答案
现在唐臻怡每天还是会自己滑一个小时,虽然已经不会练高难度的跳跃了,但她还是喜欢在冰上滑行的感觉,她的手机屏保两张照片,一张是她7岁第一次上冰的时候,裹着厚棉袄,脸冻得通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另一张是她去年带的几个小朋友拿了大众花滑赛的团体冠军,一群小孩围着她,每个人脸上都沾着奶油。
“以前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总觉得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拿世界冠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她跟我说,“现在我觉得我的目标变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花滑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滑,普通人也能滑,哪怕你只是想上来滑两圈玩,也没关系,只要有人因为我,喜欢上花滑,我就觉得特别满足。”
今年冬天,她打算带着团队去吉林的乡村小学做免费的花滑体验课,已经联系好了当地的学校,自己掏钱买了一百双儿童冰鞋,还有护具,她说:“很多农村的小孩冬天没什么玩的,也从来没见过花滑,说不定里面就有下一个世界冠军呢?就算没有,能让他们冬天多一个好玩的事,能感受到在冰上滑的快乐,也挺好的。”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很多人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不服输、拿冠军,但在唐臻怡身上,我看到了体育精神的另一种注解:就是把自己热爱的事,变成更多人的光,她从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走到了普通人的身边,看起来好像走了“下坡路”,但其实她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里,也活成了更酷的自己。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刚好碰到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往冰场跑,唐臻怡站在冰场门口冲他们招手,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冰面上,反射的光落在她脸上,笑容亮闪闪的,和十几年前她第一次拿到比赛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原来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只能停在领奖台上,它可以落在冰场的每一道刀痕里,可以落在小朋友系得歪歪扭扭的冰鞋带上,可以落在每个普通人站在冰上时,眼里亮起的光里,就像唐臻怡自己说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冰场的,只要还有人想学金花滑,我就一直教下去,热爱嘛,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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