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国内有11个小时的时差,我当时刚上大三,在一家体育新媒体做实习编辑,每天熬夜剪赛事视频到两三点,困到睁不开眼的时候就点开青奥会的转播当背景音,和我之前看过的奥运会、世锦赛完全不一样,这里的赛场没有紧绷的肃杀感:赢了比赛的小姑娘会对着镜头跳宅舞,输了的男孩下场先和对手交换纪念徽章,连颁奖台上的选手都敢凑在一起偷吃手里的吉祥物棉花糖,我那时候在工作笔记里写了一行字:“青奥会的金牌好像都比别的赛事软一点,因为裹了太多小孩的孩子气。” 直到今天我工位的抽屉里还摆着一枚边缘磨得发旧的青奥会纪念徽章,背面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草屑,是当年去当志愿者的发小阿雯寄给我的,她学西班牙语,当时负责田径赛场的观众引导,临走前我跟她说要个最贵的周边,结果她给我寄了这枚徽章,附了一张便签:“比金牌值钱,是一个穿中国队服拿银牌的比利时小孩给的。”
我至今藏着枚沾了草屑的青奥徽章,来自那年当志愿者的发小
阿雯说那个比利时的跳高选手叫卢卡,才17岁,比赛前一天在运动员村闲逛的时候把比赛服弄丢了,找了一下午都没找到,急得快哭了,刚好碰到同项目的中国选手陈龙,陈龙二话没说就把自己备用的队服给了他——那件队服胸口还印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卢卡就穿着这件不合身的、比自己大了整整一个码的中国队服比了赛,居然跳过了2米22拿了银牌。 下台之后他满赛场找陈龙,把自己国家的纪念徽章塞到陈龙手里,抱着陈龙转了好几个圈,用半生不熟的英文说:“这是我的幸运服,以后我去中国比赛一定找你吃饭。”阿雯说那天太阳特别好,两个17岁的男孩站在赛场边的草地上笑,衣服上的中国国旗和比利时国旗挨在一起,比看台上任何一面奖牌都亮,后来我特意去搜了陈龙的采访,他说当时根本没多想,“都是练跳高的,谁没个着急的时候啊,他穿着我的衣服拿牌,我也挺骄傲的。” 那届青奥会上还有个大家后来特别熟悉的小姑娘,就是孙颖莎,我当时做她的人物稿,翻了好多场外素材,发现她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半箱泡面,采访的时候摸着后脑勺笑:“这边的饭吃不太惯,想我妈做的番茄鸡蛋面。”拿了女单冠军那天,她抱着吉祥物蹲在看台角落给妈妈打视频电话,赢了比赛的劲全没了,委委屈屈地说“我想吃你做的饭”,挂了电话转头就把自己的奖品巧克力分给了一起比赛的日本选手平野美宇,后来孙颖莎拿了奥运会冠军、成了世界第一,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18年的青奥会冠军是她职业生涯最珍贵的起点:“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国打大赛,拿了冠军之后突然就觉得,哦原来我也可以赢全世界最厉害的同龄人,以后什么比赛都不怕了。”
没拿到金牌的大多数,才是青奥会最动人的底色
那时候我做编辑,领导总让我多写冠军、多写爆点,可我总忍不住关注那些没拿到奖牌的选手,我至今都记得瑙鲁的举重选手乔舒亚·库阿,那届青奥会瑙鲁一共就他一个运动员,17岁的男孩,皮肤黝黑,站在举重台上比别的选手瘦一圈,我当时查资料才知道,他练举重的地方就是社区的旧仓库,杠铃片是各个健身房淘汰了凑的,连个专业的举重台都没有;他来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票,是瑙鲁全国民众一块钱一块钱凑出来的,出发前全村的人都去机场送他,给他塞了满满一书包家乡的椰子糖。 他最后抓举105公斤、挺举130公斤,总成绩排第八,下台的时候对着四个方向的观众挨个鞠躬,笑得特别开心,赛后采访他说:“我来之前就没想过拿牌,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瑙鲁也有练举重的小孩,我以后还要来比奥运会。”阿雯说他下场之后把包里的椰子糖全分给了志愿者,自己就留了一块,说要带回家给奶奶。 还有第一次进入青奥会的滑板项目,15岁的中国小将曾文蕙,第二轮比赛的时候没站稳摔在了滑道上,手肘擦破了好大一块,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对着裁判笑了笑,摆摆手说“我没事”,接着完成了剩下的动作,最后拿了第四名,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摔了疼不疼,她甩了甩胳膊说:“疼啊,但是摔了就摔了呗,我才15,还能滑10年呢,以后有的是机会拿牌。”后来她站在了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成了中国第一个亮相奥运滑板赛场的选手,提起18年的那次摔倒,她还说那是自己最珍贵的教训:“从那之后我比赛从来不怕失误,大不了爬起来再来。” 同样是首次入奥的街舞项目,中国男孩商小宇拿了第四名,比完赛他根本没在意成绩,拉着来自巴西、法国、日本的选手在赛场边就battle了起来,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打拍子,那个片段当时还上了微博热搜,他说:“我来之前我妈跟我说拿不到牌没关系,多认识几个喜欢街舞的朋友就行,我现在微信里加了二十多个各个国家的舞友,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青奥会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是“小奥运会”,是给顶级运动员铺路的预选赛,可从创办之初,青奥会的定位就从来不是“唯金牌论”,它的口号里“友谊”和“尊重”,是和“卓越”放在同等位置的,对于绝大多数没有机会站在奥运领奖台的年轻选手来说,青奥会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站在国际赛场、和全世界的同龄人交流的机会,那些输了也笑着的脸,那些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对手的瞬间,那些哪怕排最后一名也坚持跑完的背影,才是青奥会最珍贵的财富。
6年过去,那年的风早就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去年冬天阿雯回国约我吃饭,她现在在国际奥委会的青年体育发展项目做专员,常年往各个欠发达地区跑,脸晒得比以前黑了好几个度,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是瑙鲁的一个小健身房,十几个小孩举着比自己胳膊还粗的杠铃对着镜头笑,站在最中间的就是乔舒亚。 原来乔舒亚从青奥会回去之后,就用当地企业给的奖金开了个免费的举重培训班,专门收家里没钱的小孩,一开始只有3个学生,现在已经有12个了,去年他带着两个14岁的小孩去参加大洋洲青年举重锦标赛,拿了两块铜牌,阿雯就是那时候去瑙鲁给他们捐新的杠铃和训练服的。“乔舒亚跟我说,他现在的梦想就是让自己的学生能站在下一届青奥会的赛场上,”阿雯喝了一口热奶茶,眼睛亮晶晶的,“你看,6年前那阵风,真的吹到瑙鲁那个小岛上了。” 我之前也收到过一个读者的私信,是个叫小余的姑娘,2018年的时候她16岁,是个体校的跳远运动员,当时训练摔断了腿,躺在床上想退役,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青奥会的转播,看到和她同岁的姑娘跳出了6米多的成绩拿了冠军,她当时就给自己定了目标:先拿省冠军,再去青奥会,去年她给我发消息,说自己拿了省运会的跳远金牌,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青年队,正在备战2026年达喀尔青奥会的选拔:“姐,我当时看你写的乔舒亚的故事哭了好久,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当下的输赢,而是它在你心里埋下的那粒种子,可能你当时根本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可是过个三五年、十年八年,你会突然发现,那粒种子早就长成了树,帮你挡了好多你以为自己熬不过去的风雨,18年的青奥会对于这些小孩来说,就是那粒种子:你见过了更大的世界,见过了和你一样热爱体育的同龄人,你就会知道,你跑的每一步、摔的每一次跤,都有意义。
我们为什么需要记得18年的那届青奥会?
这两年我经常看到大家讨论,说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太功利了:学篮球是为了考级加分,练游泳是为了评特长生,连跑个步都要算能不能给升学加筹码,好多小孩练了好几年体育,根本不知道“热爱”两个字怎么写,每次看到这种讨论,我都会想起18年的那届青奥会,想起那些根本不在乎奖牌、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发挥开心的小孩。 上个月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培训班做调研,有个12岁的小男孩,球打得一般,每次训练都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教练说他也没什么天赋,就是爱打,我问他以后想不想当职业球员,他摇摇头说不想,“我就想以后能去青奥会打比赛,哪怕输了也没关系,就想跟全世界的小孩打一场球,换点好看的徽章回来。” 你看,这就是青奥会存在的意义,它不是为了造星,不是为了刷金牌榜的数字,它是给所有普通的、热爱体育的小孩一个念想,一个“我也可以站在世界面前”的目标,它告诉所有小孩,体育不是只有赢才有意义,你敢于站在赛场的那一刻,你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那一刻,你认识了一个和你有一样爱好的外国朋友的那一刻,已经足够珍贵了。 现在我偶尔还会翻18年青奥会的旧视频,看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在赛场上跑啊跳啊,笑的眼睛都眯成缝,会觉得体育真的太美好了,没有算分的压力,没有功利的考量,有的只是最纯粹的热爱和最鲜活的青春,18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风,吹过那些年轻的脸庞,也吹到了今天,吹到了瑙鲁的小健身房里,吹到了小余的跳远沙坑里,吹到了那个12岁小男孩的篮球场上。 那些比金牌还亮的青春瞬间,会一直留在所有经历过、见证过的人的记忆里,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而是你为了热爱奔跑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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