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绑着橡皮筋的卡西欧,永远走在叙利亚时间
奥马尔那年27岁,老家在大马士革郊区的一个小镇,16岁那年还进过叙利亚U17的青训营,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前锋,2018年的一次空袭炸毁了他家的房子,哥哥当场去世,妈妈跟着逃难的队伍去了北部的难民营,他自己抱着半只没炸坏的足球,辗转逃到黎巴嫩、约旦,最后在2020年到了卡塔尔,在世界杯场馆的工地上当建筑工人,一个月赚不到4000块人民币,大半都寄给了难民营里的妈妈。
他伸出左手给我看表,是个掉了漆的旧款卡西欧,表带断了两截,用捆水管的黄色橡皮筋绑着,表盘上的时间比卡塔尔当地时间慢了整整1小时。“这是我16岁生日我哥送我的,从逃出来那天起我就一直调的是叙利亚时间,比你们北京慢6小时。”他擦了擦眼泪笑,“我不用算时差,抬抬手腕就知道我妈现在在干嘛:你看现在卡塔尔是晚上8点,叙利亚是晚上7点,我妈应该刚领完救济粮,和难民营的邻居一起挤在那台唯一的旧电视前,等着看叙利亚队的友谊赛回放。”
奥马尔说,他在工地上每天干12个小时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只要有叙利亚队的比赛,他哪怕旷工扣工资也要去看,2023年亚洲杯的时候,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看台票,在现场坐了90分钟,哭了90分钟。“我不敢喊,怕嗓子哑了听不到解说里说叙利亚的名字,我就盯着场上的队员跑,我哥以前也爱穿9号球衣,跑起来和那个前锋一模一样。”他说那场比赛结束后,他在体育场门口待了两个小时,就想等队员出来说一句“我妈妈在难民营看着你们踢球,谢谢你们”,最后没等到,但他也不遗憾:“我知道我看球的时候,我妈也在难民营看着,我们俩的时间是一样的,就像坐在一起看球一样。”
我后来算过,他手上那块表已经走了11年,误差不超过10分钟,橡皮筋换了不下20根,表盘上的漆都磨没了,但是时间从来没调错过,这块用橡皮筋绑着的卡西欧,不是一个计时工具,是他和故土、和妈妈唯一的时间纽带,只要表还在走,他就知道家还在,妈妈还在等他回去。
没有主场的国家队,却成了1500万人的时间校准器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国家队:有拿世界杯拿到手软的法国队,有身价动辄几亿的英格兰队,但是从来没有哪支队伍像叙利亚国家队这样,穷得连集训的装备都凑不齐,7年没有自己的主场,却成了1500万叙利亚人(包括流落在世界各地的难民)的“时间校准器”。
从2016年到2023年,叙利亚国家队所有的“主场”比赛都是借其他国家的场地踢的:约旦的安曼、阿联酋的迪拜、马来西亚的吉隆坡,甚至2021年世预赛的时候,还把“主场”设在了中国的苏州,队员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低级别联赛踢球:有的在沙特的俱乐部当替补,一个月赚几千块;有的在黎巴嫩的业余联赛踢球,休赛期还要去餐馆端盘子补贴家用;还有的队员,家人都在难民营里,踢一场比赛的奖金,够家里吃三个月的饼。
2021年世预赛12强赛,叙利亚队来苏州踢和中国队的比赛,有记者问当时的主教练马鲁尔:“你们队连统一的训练装备都没有,有的队员球鞋都破了,怎么和中国队拼?”马鲁尔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的队员上场的时候,背后站着的是所有在难民营里的叙利亚人,我们知道他们几点钟会守在电视前,知道他们为了看比赛,求着难民营的管理员多开半小时的电,我们不敢输,也不能输。”那场比赛最后叙利亚1比1逼平了中国队,赛后所有队员围成圈跪在草地上哭,看台上的几个叙利亚侨民举着绣了大马士革老城图案的国旗,哭着喊队员的名字,旁边的中国球迷都跟着红了眼。
后来我看叙利亚当地的媒体报道,那场比赛当天,叙利亚国内所有的难民营都通了3小时的电,哪怕是平时一天只供电1小时的区域,也破例给大家留了看比赛的电,有个难民营的管理员接受采访说:“比赛前半小时,所有的帐篷里的人都坐好了,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抢救济粮,连哭的小孩都被大人哄得安安静静的,大家都盯着那台14英寸的旧电视,那个时候,整个难民营的时间都是同步的,没有难民,没有战争,只有叙利亚球迷。”
对流落在世界各地的叙利亚人来说,只要叙利亚国家队有比赛,不管他们在哪个时区,都会把时间调到叙利亚时间:在德国开出租车的叙利亚司机会提前和客人请假,在土耳其开餐馆的老板会提前打烊,在卡塔尔工地打工的奥马尔会提前换好班,大家都在同一个时间点,盯着屏幕,等着国歌响起,有个在瑞典当医生的叙利亚侨民说:“我平时用瑞典时间上班,用土耳其时间和我妹妹视频,但是只要有国家队的比赛,我就把所有的钟都调成叙利亚时间,只有这个时间,我才觉得我是个叙利亚人,不是难民,也不是医生。”
大马士革晚9点的野球场,炮火炸不碎的足球时间
我有个朋友是驻中东的摄影记者,2023年大马士革局势稍微稳定之后,他去当地待了半个月,给我发了一组照片,我到现在都存在手机里,照片的背景是大马士革老城旁边的一块空地,之前是被炸坏的居民楼,清理完碎石之后成了临时的野球场,墙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弹孔,球门是用碎砖头摆的,球是补了7个补丁的旧足球,一群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场上跑,笑得特别灿烂。
朋友说,那块野球场每天晚上9点(叙利亚当地时间)准点热闹,最大的孩子16岁,最小的才7岁,哪怕当天下午附近还有零星的爆炸声,只要到9点,大家都会抱着球从家里跑出来,其中有个叫穆罕默德的12岁小孩,右腿有点跛,是2019年的时候被空袭的弹片打穿了小腿,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每天都来当门将,他的手套是用爸爸的旧军装缝的,手指的地方都磨破了,他说爸爸以前也是个业余球员,2019年出去给他买足球的时候遇到爆炸,再也没回来,这个手套是爸爸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我以后要当叙利亚国家队的门将,把所有对手的球都挡出去,就像爸爸以前保护我一样。”穆罕默德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朋友还去了大马士革老街上的一个小茶馆,老板叫卡里姆,今年62岁,之前在土耳其逃难了8年,2023年刚回来开茶馆,茶馆的墙上挂了三个钟:一个是土耳其时间,一个是北京时间(他说经常有中国游客来喝茶),最中间最大的那个,是叙利亚时间。“我在土耳其的时候,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算叙利亚现在几点,算老街的老伙计们是不是又在踢球,算我家的老房子是不是还在。”卡里姆说,他现在每天晚上9点准时打开电视放足球,不管是叙利亚本国联赛还是欧冠,来喝茶的人都跟着看,“这个时间比什么都准,哪怕外面有零星的枪声,只要电视里的球赛开始了,大家都安安静静坐着看,没人害怕,也没人乱跑。”
2023年10月,叙利亚国内联赛停摆12年之后的第一场决赛,在大马士革的哈里发体育场举行,能容纳3万人的体育场挤进去了4万多人,很多没有票的人趴在体育场的围墙上看,还有的人搬了梯子站在外面看,比赛踢到加时赛最后一分钟,大马士革联队的前锋踢进了绝杀球,整个体育场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在唱国歌,挥舞着国旗,有的人把鞋子扔到天上,有的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哭,有个70岁的老人拄着拐杖来看球,哭着说:“我12年没见过这么多人安安静静聚在一起了,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的国家还在,我的家还在。”
别问叙利亚现在几点钟,他们的时间刻在足球的缝线上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吗?是赚天价年薪吗?是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吗?叙利亚的足球给了我最直接的答案: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给苦难里的人一个锚点,一个时间坐标,让你在颠沛流离的时候,知道有个时间点,有群人,和你在一起,和你共享同一个时刻,同一个期待。
我们生活在和平的环境里,每天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赶上班打卡,赶接孩子放学,赶着去看演唱会,赶着急匆匆的生活,我们很少会意识到,“准时”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你能每天准点下班,准点和家人吃饭,准点去楼下的球场踢两脚球,这本身就是很多叙利亚人求而不得的幸福,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嘲讽叙利亚人,说“连饭都吃不上还踢什么球”,说这种话的人,既不懂体育,也不懂生活,对叙利亚的人来说,足球不是吃饱了之后的消遣,是他们活下去的盼头,是他们和家人、和故土联系的唯一纽带,是他们的时间本身。
你问叙利亚现在几点钟?它不是时区表里的东二区时间,也不是手机上跳出来的数字,它是奥马尔抬起手腕看那块绑着橡皮筋的卡西欧的时间,是叙利亚国家队比赛开球的时间,是大马士革的孩子们抱着足球跑向野球场的时间,是茶馆老板卡里姆准时打开电视的时间,是穆罕默德戴着爸爸缝的手套扑出第一球的时间,这些时间,都刻在足球的缝线上,炮火炸不碎,时间冲不淡,只要足球还在滚,叙利亚的时间就永远在走,他们的家就永远在。
现在我敲下这些字的时候,北京时间是晚上7点12分,叙利亚时间是下午1点12分,奥马尔应该在卡塔尔的工地上吃午饭,穆罕默德应该在学校上课,卡里姆的茶馆刚开门,大马士革的风正吹过老城的街道,吹过那块满是弹孔的野球场,3个小时之后,那里会准时响起孩子们的笑声,足球会滚过满是碎石的地面,那就是叙利亚最准确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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