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的常州奥体中心,中国羽毛球公开赛男单1/4决赛的终场哨音刚落，全场观众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顶棚，我坐在靠近球员通道的第三排，清楚地看见刚赢下世界排名第5的普兰诺伊的张益炅，额前的黑发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球衣领口扯到一边，露出脖子上还在往下滴的汗，他朝着观众席鞠了个躬，转身要往通道走的时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球迷举着自己画的卡通羽毛球拍画像，踮着脚喊他的名字，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的张益炅又退了回来，蹲下来接过画，从包里掏出笔认认真真签了名，还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嘴角的梨涡陷得很深。
那是我第三次在现场看张益炅的比赛,和两年前世青赛输了球蹲在挡板后面哭的少年比起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21岁的大男孩，眼神里多了太多稳劲儿，却又还留着那股不服输的少年气。
省队走廊里蹭球的“替补仔”，没人想到他能进国家队
我去年去浙江羽毛球队做青训专题采访的时候,他的启蒙教练王建军跟我聊起张益炅刚进体校的样子，忍不住笑：“那时候10岁，比同批次的小孩矮半个头，跑步跑不过，挥拍力量也弱，本来是挑剩下的孩子，我看他眼睛盯着球场转，那股子渴望劲儿太足了，就留了下来。”
和很多4、5岁就拿起球拍的专业球员比起来，张益炅的起步算晚的，小时候他本来是练田径的，一次偶然的机会跟着朋友去羽毛球馆玩，站在场边看了一下午，回家就跟爸妈说要改练羽毛球，爸妈拗不过他，就给他报了兴趣班，没想到他一接触就着了迷，每天写完作业就泡在球馆，连周末都不肯出去玩。
进省队的时候,张益炅是同批次里唯一一个替补队员，连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主力队员在场地里练的时候，他就坐在场边捡球、记笔记，等所有人都训练完了，他才和另一个替补队友在走廊里拉上简易球网练球，冬天的省队走廊漏风，室内温度只有零度左右，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握拍的时候疼得直抽气，妈妈每周给他寄的暖宝宝，他舍不得贴在身上，全贴在球拍柄上，这样握拍的时候能暖和一点。
王指导翻出当时的训练日志给我看,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暖宝宝包装，是当年张益炅贴在拍柄上剩下的，“那时候我查岗，经常看到他走廊里练到关灯，手冻得握不住拍也不吭声，我就知道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省队测3000米，要求所有队员12分钟跑完，张益炅每次跑完规定的量，还要自己多跑两圈，别人训练完回宿舍刷手机、打游戏，他对着世锦赛的录像改动作，一个挥拍动作练几百遍，改到手腕疼得拿不起筷子，就用勺子扒饭吃。
我做体育报道快十年了,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仗着自己条件好就懒懒散散，最后泯然众人，张益炅的天赋在国羽男单梯队里算不上最顶尖的，但他是我见过最“敢对自己下狠手”的孩子，很多人说他是横空出世的黑马，只有见过他在走廊里蹭球打、冬训时3000米比别人多跑两圈的人知道，哪有什么黑马，不过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挥拍了而已，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苦功夫。
世青赛哭红的眼眶，是他给成年组赛场交的第一份“投名状”
2022年世青赛我是线上解说嘉宾,男单决赛张益炅对上印尼的小将法汉，前两局打平，第三局19平的时候他着急进攻下网，最后连丢两分输了比赛，转播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蹲在挡板后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队医递过去的矿泉水他接了三次才接住。
我赛后连线上他的时候,他眼睛肿得像桃子，说话还带着哭腔：“姐，我本来可以赢的，最后几个球太急了，我要是稳一点就好了。”那天采访结束之后，我以为他会消沉一段时间，没想到转头就收到他的微信，是一张他剪的比赛失误片段的截图，他说“我把这场球的17个失误都剪出来了，存在手机里，每天训练前看一遍，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今年年初在国家队集训的时候,我见过他的手机锁屏，就是那场比赛最后一个失误球的截图，他说“我每次想偷懒的时候就看看，提醒自己别再犯同样的错”，他说到做到，2023年全英赛第一次打超级1000赛，他第一轮就遇到了当时垄断男单冠军快一年的安赛龙，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会0-2速败，毕竟安赛龙当时已经连续拿了6站高级别赛事的冠军，几乎没有对手。
那场球我在现场,第一局张益炅就靠着凶狠的控网抢攻21-18拿了下来，全场观众都站起来欢呼，我坐在解说席上，手里的笔都捏断了，第二局安赛龙调整状态扳回一局，第三局一直打到19平，最后张益炅一个挑球出界，两分惜败，下场的时候安赛龙特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赛后采访的时候安赛龙说：“他的进攻很有威胁，未来会是非常可怕的对手。”我当时在混合采访区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虽然输了球，但是眼睛亮得很，跟我说“姐，我原来真的能跟世界第一掰手腕，下次我肯定赢他”。
很多人说年轻球员要“交学费”，输球是必经之路，但我见过太多球员输了球就找借口，要么说场地不好，要么说裁判偏帮，像张益炅这样，输了球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把每一次输球都变成自己的垫脚石的年轻人，真的太少了，这种“输得起、改得快”的特质，比任何天赋都要珍贵，体育竞技从来不是比谁赢的多，而是比谁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朝着目标接着跑，这一点上，张益炅做得比很多成名已久的老将都要好。
不是“下一个林丹”，他是第一个张益炅
随着张益炅的成绩越来越好,网上开始有很多人叫他“小林丹”，说他的进攻打法和年轻时候的林丹一模一样，上个月我去厦门国家羽毛球训练基地探班，中午在基地的便利店碰到他，他抱着五六个冰棒，是给同组的队友带的，我跟他聊起这个外号，他挠挠头，耳朵都红了：“丹哥是我的偶像啊，我可不敢跟他比，他拿了那么多冠军，我才刚起步呢，我不想做下一个林丹，我就想做第一个张益炅，以后大家提到我的名字，知道我打球敢拼，不认输，就够了。”
和我们印象里只会埋头训练的运动员不一样,张益炅是个特别“鲜活”的大男孩，他说他平时训练完喜欢在宿舍弹吉他，最擅长弹周杰伦的《晴天》，去年队里的元旦晚会，他还上台表演过，他还养了一只英短猫叫“年糕”，放在宁波家里让妈妈帮他养，手机屏保就是年糕的照片，“训练累了的时候看看猫的照片，就觉得放松多了。”每次打完比赛，他都会给妈妈带当地的小礼物，上次去日本打比赛，他给妈妈带了一大包护肤品，自己却只买了几包泡面当宵夜。
我之前在他的球迷群里看到一个姑娘说,自己去年得抑郁症的时候，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张益炅的比赛，觉得他拼尽全力的样子特别有力量，她给张益炅发了私信，本来没指望收到回复，结果过了三天，张益炅给她录了个一分多钟的加油视频，还寄了自己的签名球拍，告诉她“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来现场看我打球”，那个姑娘现在已经康复了，这次常州公开赛她也来了，坐在我后面的位置，举着“张益炅加油”的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跟她聊天，她手里攥着刚才张益炅扔给观众的毛巾，笑着说“我真的等到他了”。
我们这代人看球,总习惯给年轻运动员套上“下一个某某”的光环，好像只有复刻前辈的成功路径，才算得上是好球员，但其实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复制粘贴，而是每个球员都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故事，张益炅不需要成为林丹第二，他有自己的打法，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小世界，他代表的是00后运动员最鲜活的样子：不被标签绑架，活得真实又热烈，他们不会把“为国争光”挂在嘴边，但是站在场上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想赢，比谁都拼，这就够了。
巴黎的风没吹到他，但洛杉矶的阳光一定在等他
今年年初巴黎奥运会国羽名单公布的时候,很多球迷都替张益炅抱不平，他的世界排名已经到了第8，完全符合参赛标准，但队里最终还是选了大赛经验更丰富的石宇奇和李诗沣，名单公布那天，张益炅的微博只发了七个字：“没事，再练四年。”没有卖惨，没有抱怨，甚至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后来跟他妈妈打电话聊起这件事,阿姨说，那天张益炅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语气特别平静，“妈，我没事，我确实还年轻，大赛经验不够，再练四年，洛杉矶我肯定能去。”挂了电话之后他就去训练馆了，练到晚上11点才回宿舍，教练说他那天杀球杀得球拍线都断了三根。
奥运会结束之后,他接连拿了日本公开赛、中国公开赛两站超级500和超级1000的冠军，世界排名升到了第3，成了国羽男单排名最高的球员，有人问他错过巴黎遗不遗憾，他笑着说“遗憾肯定有啊，但是没关系，我还有的是机会”。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最相信的一句话就是：所有的错过，都是在为最好的相遇做铺垫，很多人说奥运会是运动员的终极梦想，错过一次就可惜了，但我反而觉得，错过巴黎对张益炅来说不一定是坏事，21岁的年纪，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积累经验，去打磨技术，等到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25岁的张益炅正是黄金年龄，那时候的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强大。
这次常州公开赛男单决赛,张益炅最终输给了李诗沣，拿了亚军，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这次输了是我自己的问题，网前球处理得不好，回去再练，下次赢回来”，说完他朝着观众席挥了挥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球迷又在喊他的名字，他笑着比了个心。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个穿着红色球衣的少年转身走进球员通道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总在说国羽男单青黄不接，总在想念林丹谌龙的时代，但是现在我们有张益炅，有这群敢拼敢闯的00后小将，他们接过前辈的火炬，正在跑出属于自己的速度。
以后的世界羽坛,一定会记住张益炅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是谁的接班人，而是因为他是那个从省队走廊里一路打过来，永远不服输、永远往前冲的追风少年，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们都等着看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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