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的武汉光谷飞扬羽毛球馆,暖黄的灯光把12片蓝色地胶照得发亮,羽毛球划过空气的“咻咻”声、鞋底摩擦地胶的“滋滋”声、赢球之后的欢呼声混在一起,裹着汗水和运动饮料的甜香扑面而来,穿黑色运动服的张宇正举着球拍给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纠正高远球动作,旁边扎着高马尾的张凌抱着一筐球,笑着给刚下场的客人递了擦汗的毛巾——这是他俩开球馆的第8年,也是这对前湖北省队羽毛球队夫妻,和普通人的体育热爱交手的第8年。
从省队退役的“不速之客”,把球馆开成了社区第二客厅
张宇和张凌的缘分从省队宿舍就开始了:张宇是男单组的种子选手,20岁那年就拿过全国青年赛男单铜牌,张凌是女双组的开心果,比张宇小一岁,每次训练完都要蹭张宇藏在柜子里的橘子糖,2015年,张宇在一次队内对抗赛里韧带撕裂,医生说再打专业比赛大概率会留下终身旧伤,同年张凌也因为长期肩伤不得不选择退役。
家里人都劝他俩走“稳妥路”:考个体育系统的公务员,或者去学校当体育老师,安稳又体面,但俩人凑在一起盘算了半个月,居然掏出所有积蓄加上找亲戚借的30万,盘下了光谷一处闲置的厂房,改造成了只有4片场的小球馆。“那时候周边都是工业园,连个像样的吃饭的地方都没有,朋友都笑我们是跑过来当‘拓荒牛’的”,张凌擦着前台的桌子笑,“刚开业的头三个月,每天最多来三四个人,我俩就对着墙打球,打累了就坐在门口吃泡面。”
转机是从2016年秋天开始的,周边的互联网公司陆续搬了过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下班之后会找地方运动,张宇张凌的球馆因为定价便宜、教练人好,慢慢攒起了第一批老客户,我第一次去他俩的球馆是2021年,印象最深的就是休息区的大桌子上永远摆着免费的姜茶、云南白药、创可贴,还有给小朋友准备的橘子糖,谁家里有什么事、最近遇到了什么难处,夫妻俩都门清。
去年3月的一个雨夜,球馆快关门的时候,穿着格子衬衫的95后程序员周明拎着个破球拍站在门口,问能不能买半小时的场地,那天他刚接到公司的裁员通知,租房的房东又说要涨房租,走在路上的时候想起大学时候最爱打羽毛球,鬼使神差就搜了最近的球馆走了过来,那天张宇刚好在整理器材,看见他动作完全不对,打了十分钟就肩膀疼得咧嘴,主动上去递了瓶水,说“我陪你打半小时,不收钱”,那天俩人啥也没聊工作,就聊打球的技巧,怎么发力不费肩膀,怎么接吊球,临走的时候张宇给他塞了张体验课的卡,说“要是难受就来打球,出一身汗啥都过去了”。
后来周明成了球馆的常客,半年后找到了新的工作,还和球馆里认识的另一个做设计的姑娘谈起了恋爱,今年五一的时候俩人订婚,还特意给张宇张凌送了喜糖。“现在我每周最少来三次,比回自己家待的时间还多”,周明一边擦汗一边笑,“有时候工作上遇到烦心事,来跟张哥张姐唠两句,打一小时球,啥压力都没了。”
现在的飞扬球馆已经从4片场扩到了12片,每天晚上的场地都要提前两天才能约到,周末更是要提前一周预约,这里不像别的商业化球馆冷冰冰的,更像个社区大客厅:有人打完球会把自己家做的卤菜放在前台给大家分,有人出差回来会带当地的特产塞给张宇张凌,甚至还有家长会把放学的小孩先送到球馆写作业,自己下班了再来接。
教球不是造冠军,是帮每个人找到适合自己的体育节奏
我之前和张宇聊过现在体育培训的内卷:很多机构一上来就跟家长打包票,学一年拿市里奖,学两年达二级运动员,好像不拿成绩学体育就白学了,张宇擦着汗笑,说“我俩当年在省队练了十几年,最后能打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人最后还是要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我教球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不是哪个学生拿了多少奖,是看到那些原本身体不好、性格内向的人,因为打球变得开朗健康,这比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是把体育当成升学的捷径,要么是把体育当成身材焦虑的出口,好像不练出马甲线、不跑完全马就不算热爱体育,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就是让人开心、让人健康,让人在疲惫的生活里有一个出口,你哪怕就是每天拿球拍颠10分钟球,只要你觉得舒服,那就是最好的体育,张宇张凌的教学理念,刚好戳中了很多普通人的需求:他们从来不催着学员考级拿奖,只要你打得开心、身体有变好,就够了。
7岁的浩浩是去年夏天来的,妈妈牵着他的手站在前台,语气里全是焦虑:“孩子感统失调,注意力最多集中10分钟,跑两步就摔,别的培训机构都不愿意收,您看能不能试试?”那天张凌刚下课,蹲下来跟浩浩对视了两分钟,掏出兜里的橘子糖递给他,说“我们先玩10分钟捡球比赛好不好,你要是赢了我,我就再给你一颗糖”。
最开始的半个月,浩浩的课一半时间都在玩:捡球、追着羽毛球跑、拿球拍颠糖果,慢慢的,浩浩能坐住5分钟听动作要领了,能连续挥10次拍了,能接1个球了,上个月浩浩妈妈来送锦旗,红着眼眶说孩子这次期末考坐了40分钟写完了卷子,学校运动会跑步还拿了第三名,浩浩躲在妈妈身后,举着个奖状给张凌看,说“老师我跑步得奖了,你给我糖吃好不好”。
还有62岁的王桂兰阿姨,退休之后跳了三年广场舞,把膝盖跳伤了,上下楼都费劲,听邻居说打羽毛球对膝盖压力小,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球馆,张宇特意给她改了动作,不让她猛跳、不让她做大幅度的跨步,专门教她打近网平抽挡,现在王阿姨每周来三次,还组织了个12人的老年羽毛球队,上个月去参加武汉市中老年羽毛球赛,还拿了团体银奖,领奖的时候特意给张宇张凌发了自拍,照片里王阿姨戴着奖牌,笑的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现在张宇张凌的学员里,最小的只有4岁,最大的已经70岁了,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学校的老师、有退休的老人、还有周边工地的工人。“很多人说我们教的不专业,连个考级体系都没有”,张凌给我递了杯姜茶,“但我觉得,专业不专业不是看能不能拿奖,是看能不能让不同的人都在打球里找到乐趣,这才是我们当教练最该做的事。”
疫情三年没垮的球馆,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生意经
2022年春天的那次封控,是张宇张凌遇到的最大的坎: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房租加上员工工资,每个月要亏十几万,张宇那段时间天天睡不着,鬓角白了好多,俩人坐在空落落的球馆里,已经开始算转让的费用了。
结果不知道哪个老学员把他俩要转让球馆的事传开了,当天晚上张凌的微信就炸了:有人说“张教练我先充10000块钱的卡,你别关门”,有人说“我是做装修的,之前你们帮我家孩子免费教了半年球,你那几片坏了的地胶我免费帮你换”,还有个做老师的学员,主动帮他们做了线上的打卡群,每天带着大家在家练挥拍、练核心,最后那三个月,他俩靠老学员提前充的二十多万卡费,硬是扛过了最难的时候,后来球馆重新开门那天,来了一百多老学员,每个人都带了吃的,有人带了卤味,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自己家包的饺子,那天大家没打球,在休息区坐了俩小时,像过年一样。
我见过很多体育行业的创业者,一张嘴就是要做行业第一、要融多少钱、要开多少家分店,把体育做成了流量生意,眼睛里全是数据,没有活生生的人,但张宇张凌的球馆开了8年,至今就这一家,没搞过什么花里胡哨的营销,全靠老学员口口相传,现在每年的营收稳定在百万左右,比很多搞连锁的体育机构活得还滋润,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生意:你把用户当家人,用户就会把你的球馆当家,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藏在普通人的日常里,是下班之后的一小时运动,是周末和朋友的一场球,是老人退休之后的乐趣,是小孩成长路上的陪伴。
扛过疫情之后,他俩就定了个规矩:每周二上午球馆免费对环卫工人开放,还免费提供球拍和水;低保户的孩子来学球,所有学费全免;每年组织两次免费的公益羽毛球课,周边的居民不管会不会打都能来学,今年春天的时候,他俩还组织了第一届社区羽毛球赛,没设什么高水平组,就分了学生组、中青年组、老年组,奖品也特别接地气:一等奖是球馆的年卡,二等奖是米和油,三等奖是运动毛巾和羽毛球拍,参赛的人从7岁的小孩到68岁的老人都有,那天球馆闹哄哄的,比市里的专业比赛还热闹。
前段时间我去球馆打球,刚好碰到张宇张凌在给学员发今年的定制球衣,背后印着“飞扬球馆,快乐打球”八个字,张宇摸着自己的圆肚子笑,说“我俩当年退役的时候,也想过要当世界冠军,现在没当成世界冠军,但是当这么多人的羽毛球老师,也挺好的”。
是啊,我们的国家现在有苏炳添有马龙有陈雨菲,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但是也需要张宇张凌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守着一片小小的球馆,接住了成千上万普通人的体育热爱,他们也是这个时代里,最值得被看见的体育从业者,那天我打完球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球馆里还有几个人在打球,张凌在擦休息区的桌子,张宇在整理球筐,门口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风一吹,树叶晃啊晃,像极了羽毛球划过空气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全民健身,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口号,就是这样一个个亮着灯的球馆,一个个愿意陪着普通人打球的教练,一个个打完球之后一身轻松的普通人,凑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体育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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