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到今年1月,我跟着国家体育总局群众体育司的基层调研小组，跑了全国24个省、117个县城、300多个村镇，前后见了上千个没受过专业训练、却把运动刻进了日常的普通老百姓，行李箱里常年塞着一双旧篮球鞋，走到哪看到有空球场就上去投两个，跟当地老乡蹲在场边喝着冰矿泉水聊天，这一年听到的故事，比我之前在体育媒体办公室坐十年攒的素材都鲜活，之前我总觉得中国体育的标签是奥运金牌、是大城市的马拉松赛事、是CBD里年费上万的健身工作室，走完这24个省才明白：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从来都聚光灯打不到的乡镇球场上，藏在每个普通人淌着汗的笑脸上。
不是只有贵州有“村BA”，24个省的乡镇球场各有各的热闹
贵州黔东南的村BA爆火之后,我接触过不少地方的文旅、体育部门的工作人员，张嘴就问“我们能不能抄村BA的作业？也搞个网红赛事带火旅游”，但走完24个省我发现，根本不用抄，每个地方的乡镇早就有自己传了十几年的民间赛事IP，只是之前没被镜头拍到而已。
去年7月在山东临沂平邑县,我刚好赶上当地的“百村篮球联赛”决赛，温水镇永西村对阵邻镇的屯里村，村口的水泥球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少说有三千多人，卖冰粉的大姨把推车直接摆到了球场边线外，喇叭里喊的不是“欢迎网红打卡”，是“永西村的王大强加油，你媳妇喊你赢了回家吃红烧肉”，永西村队里52岁的王保国大叔是队里的得分后卫，年轻时是镇中学的校队主力，后来开了家农资店，天天坐着搬货、给农户讲农药用法，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连50斤的化肥都搬不动，连爬二楼都要歇两次，去年年初村里要组队打比赛，他第一个报了名，刚开始跑两步就喘得直捂腰，后来每天早上6点准时绕着村后的水库跑3公里，有空就抱着球到球场练投篮，练了3个月瘦了20斤，腰不疼了，现在扛着化肥上二楼都不费劲，决赛最后3秒，永西村还落后1分，王大叔接了队友的传球直接投了个三分，压哨绝杀，全场人喊得把树上的知了都惊飞了，他10岁的孙女举着个用硬纸板写的“爷爷最棒”的牌子，在场边蹦得比他还高，那次比赛的冠军奖品也有意思，不是奖杯证书，是每人两桶5升的本地压榨花生油，亚军队每人一床夏凉被，季军是每人两箱本地产的黄桃，拿到奖的队员当场就把黄桃分给了场边的观众，大家闹哄哄的像过年。
后来我到甘肃张掖市民乐县,又遇上了当地的“农牧民拔河联赛”，参赛的队员全是周边乡镇的牧民，女子队的队长卓玛今年38岁，是当地的藏族牧民，她说她们队平时训练都不用特意找器材，放牦牛的时候拉着牦牛缰绳往后拽，就是练力量，比赛的时候她们全队都穿着藏袍，喊的号子都是藏语，赢了比赛之后全队围着球场跳锅庄，观众也跟着一起跳，把拔河的绳子直接当成了跳锅庄的道具，那次比赛的冠军奖品是10袋牦牛饲料和2只良种羊，卓玛说她们队赢的羊直接卖了，钱攒下来当训练经费，今年还要去省里参加拔河比赛。
我走过的24个省里,这样的民间赛事数都数不过来：东北的村子冬天搞“冰上抽陀螺比赛”，广东的村镇每年都有“醒狮争霸赛”，湖南的乡镇有“龙舟联赛”，甚至青海的牧区还有“牧民赛马会”，我一直觉得，村BA的爆火从来不是偶然，它只是把中国基层体育本来就有的活力放到了镜头前而已，真正有生命力的民间体育，从来不需要刻意模仿网红模式，只要长在当地人的生活里，符合当地人的习惯，自然就有人愿意参与、愿意看，硬凹出来的网红赛事，热闹两个月也就散了，只有扎根生活的赛事，才能传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健身不是城市人的“专属消费”，小县城的运动习惯正在改写普通人的生活
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健身是精英阶层的消费，普通人要上班养家，哪有空花几千块办健身卡、买装备”，但走完24个省我发现，这种说法根本就是误解，对普通人来说，健身从来不需要花多少钱，只要有一块免费的场地、一个合适的项目，完全可以变成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能改变一个家庭的生活轨迹。
去年9月我在吉林延边珲春市,挨着中俄朝边境的一个社区，遇到了67岁的朝鲜族大妈金顺姬，她之前天天在家跟老姐妹打麻将，一坐就是一天，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儿子在韩国打工，总担心她的身体，每年都要回来好几次，耽误赚钱，2021年社区建了个门球场，免费对居民开放，还请了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当教练，金大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玩了两次，直接迷上了，现在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门球场练球，风雨无阻，去年还代表延边州去省里参加门球比赛拿了银奖，现在腰不疼了，连之前常犯的高血压都稳定了，儿子去年年底回来看到她身体好，放心得很，直接辞了韩国的工作，在当地开了家韩餐店，一家人终于不用分居两地了，金大妈跟我说：“之前打麻将坐一天，输了钱心情不好，还浑身疼，现在打门球，一个月花20块钱买个手套就能玩，身体好了，儿子也能留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还有今年1月在湖南郴州汝城县,之前的国家级贫困县，现在每个村都装了健身路径、建了文化广场，我遇到了40岁的李桂英，她之前在广东东莞的电子厂打工，后来婆婆生了病，她只能辞职回老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刚回来的时候没事做，天天在家刷短视频，脾气特别急躁，跟老公孩子动不动就吵架，2022年县里搞广场舞大赛，每个村都要出节目，她年轻时就爱跳舞，主动牵头组织了村里的广场舞队，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带着村里的二三十个妇女在广场上跳舞，跳了半年，她不仅脾气变好了，还开始拍短视频发到网上，教别人跳适合中老年人的广场舞，现在粉丝有20多万，每个月带货卖广场舞鞋、运动服，还有本地的土特产，一个月能赚三千多，比之前在镇上打零工赚的还多，她跟我说：“之前总觉得回家之后就没出路了，现在跳跳舞不仅自己开心，还能赚钱，比出去打工强多了。”
我这次调研统计了24个省的受访数据,有62%的县域居民说自己每周至少运动3次，这个数字比2020年的31%翻了一倍，人均年体育消费从2020年的187元涨到了2023年的275元，这些钱不是花在健身卡、私教课上，大部分是买运动鞋、运动服，还有几块钱的赛事报名费，甚至是打完球在场边买瓶水、买根雪糕的消费，我一直觉得，不要给健身贴什么“精英标签”，对普通人来说，健身不需要追求什么马甲线、马拉松PB，只要能站起来动一动，出出汗，身体好、心情好，就够了，只要给普通人提供免费、方便的场地，不用谁催，大家自然就愿意动起来。
24个省走访看到的真实痛点：基层体育不能“重建设轻运营”
走完24个省,我也看到了不少基层体育的问题，其中最普遍的就是“重建设、轻运营”，很多地方花了不少钱建场地，建完之后就锁起来不让用，完全成了应付检查的摆设。
我在中部某省的一个县调研,当地为了创文明城市，花了200多万建了一个标准的11人制足球场，草坪是进口的，看台能坐两千人，建完之后大门常年锁着，我问当地的工作人员为什么不开放，他说“怕老百姓进去踢球把草坪踩坏了，维护成本太高”，后来我问周围的老百姓去哪踢球，他们说要么跑3公里去路边的空地上踢，要么就只能不踢，那个足球场一年到头就开两次，一次是上级领导来检查，一次是县里的中学运动会，其他时间都锁着，完全成了摆设，还有东部某省的一个乡镇，前两年跟风搞了个10公里的网红骑行道，刚建的时候请了不少网红来打卡，热闹了两个月，后来没人管，骑行道上堆满了农户晒的稻谷、柴火，还有不少垃圾，现在根本没人去骑车，好好的骑行道变成了晒谷场。
但也有做得好的地方,我在浙江湖州安吉县调研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每个村的球场、健身路径，都有专门的“场长”，“场长”都是本地的体育爱好者，比如村篮球场的场长就是村里篮球协会的会长，每个月给500块钱的补贴，负责场地的打扫、开放、组织比赛，场地的维护费用从县里的体育彩票公益金里出，甚至还可以拉本地的小卖部、农资店冠名比赛，赚的钱可以用来给队员买水、买装备，所以他们的场地一年四季都开放，使用率特别高，每个月至少有一次比赛，还有广东梅州的很多村镇，球场直接交给当地的篮球协会运营，不仅不用政府出钱，每年的冠名费、报名费还能有盈余，用来给村里的老人买健身器材。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地方对基层体育的考核完全走偏了，只看建了多少个场馆、花了多少钱，不看场地的使用率、老百姓满不满意，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一个锁起来的标准草坪足球场，价值远远不如一个24小时开放的水泥地球场，基层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建了多少”，而是“用了多少”，如果建了场地老百姓用不上，花再多钱都是浪费。
7亿县域人口的需求，才是中国体育未来最大的增长点
很多人觉得中国的体育产业就是大城市的马拉松、职业联赛、高端健身馆，但我走完24个省发现，县域的7亿人口，才是中国体育最大的基本盘，基层体育搞好了，不仅能提高老百姓的身体素质，还能成为县域经济的新增长点。
我在福建泉州晋江市调研的时候,发现当地的很多工厂都把“有免费篮球场、定期组织工人运动会”当成了招人福利，当地的运动品牌工厂多，工人买运动鞋、运动服都能拿内部价，便宜又好，很多工人下班了就去打球，还能代表工厂参加市里的工人联赛，赢了有奖金，很多工厂说，自从搞了体育活动，工人的离职率都降了不少，晋江下面的一个镇，光运动装备的上下游工厂就有几百家，带动了十几万当地人就业，很多人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
还有四川阿坝州的理县,靠着当地的山地资源，搞了山地马拉松、徒步大会、露营节，每年都能吸引十几万外地游客过来，当地的老百姓开民宿、卖土特产、当徒步向导，一年最少能多赚几万块，之前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现在都回来开民宿了，体育直接成了乡村振兴的抓手，还有广西柳州鹿寨县，搞了乡村骑行赛，吸引了很多外地骑友过来，当地的砂糖橘、沃柑都通过骑友的宣传卖出去了不少，根本不用愁销路。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之前一直盯着一二线城市的3亿人口，却忽略了县域的7亿人口，这才是中国体育未来最大的增量市场，把基层体育搞好了，既能让老百姓身体好、心情好，减少医疗支出，还能带动消费、带动就业，甚至能成为县域经济的新增长点，完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这一年走下来,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什么高端的场馆，也不是什么精彩的比赛，而是乡镇球场上那些淌着汗的笑脸：52岁的王大叔投进压哨三分之后挥着胳膊喊的样子，卓玛赢了拔河比赛之后跟队友跳锅庄的样子，金顺姬大妈拿着门球比赛奖牌跟儿子合照的样子，这些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24个省的走访让我明白，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上，而在这些乡镇的球场上，在普通老百姓的脚步声里，只要我们多给普通人一点关注、多给他们提供一点方便的运动场地，中国体育的未来，一定会比我们想象的更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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