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夏天在广西体育局的田径训练场见过梁洪铭一次,那天南宁气温37度,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被高温烤化的塑胶味,他刚结束上午的3组100米间歇跑,蹲在训练场边的树荫下嗦一碗老友粉,豆大的汗珠子顺着发梢滴进汤碗里,他也毫不在意,有几个来训练的中学生认出他,扭捏着过来要合影,他连忙把沾了汤的手在运动服上蹭了蹭,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却笑得露出两个虎牙,一点没有全国冠军的架子。
那天我就觉得,这个刚满20岁的00后飞人,未来的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宽。
被教练“捡”回来的苗子:县城操场上的光脚跑者
梁洪铭的短跑生涯,说起来像是个偶然,2020年秋天,玉林市体校的短跑教练李广振去北流市的县运会选材,当天的男子100米决赛跑道上,所有选手都穿着专业的钉鞋,只有第三道的男孩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跑起来步幅大得吓人,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0.3秒,成绩是11秒5。
那个光脚的男孩就是当时还在读初三的梁洪铭。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跑100米要穿钉鞋,以为穿运动鞋会滑,索性就脱了光脚跑。”后来梁洪铭在采访里说起这件事,还有点不好意思,他从小就爱跑,家在北流下属的镇上,放学回家别的同学要走40分钟,他撒丫子跑20分钟就到,家里养的大黄狗都追不上他,父母总说他“整天疯跑不务正业”,他也不以为意,学校的运动会100米、200米冠军从初一一届没落过。
李广振当场就相中了这个苗子,比赛结束后堵在操场门口找梁洪铭,问他愿不愿意去市体校练短跑,可这个提议刚说出口就被梁洪铭的父母拒绝了:“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读书才是正途,练体育练坏了身体怎么办?以后找不到工作谁负责?”
为了说服梁洪铭的父母,李广振前后跑了三趟他们家,第一次带了梁洪铭的比赛录像,第二次带了市体校的招生简章,第三次直接把自己培养出的两个一级运动员的证书拍在了桌子上:“你们相信我,这孩子的天赋我干教练15年没见过第二个,耽误了他,才是真的可惜。” 最后还是梁洪铭自己拍了板,他跟父母说:“就让我去试半年,要是练不出成绩,我立刻回来好好读书考高中。”
刚进体校的梁洪铭闹了不少笑话,第一次见起跑器,他围着转了三圈不知道怎么用,第一次穿钉鞋跑,跑了50米就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破了好大一块,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钉鞋有没有坏——那是教练给他申请的免费装备,他舍不得弄坏。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说梁洪铭是“天选飞人”,其实对他并不公平,他的起点比绝大多数专业运动员都低,别人从小学就开始接受系统训练,他16岁才第一次摸起跑器,别人有父母支持的营养补给、康复团队,他刚进体校的时候,每天的伙食费只有30块,连蛋白粉都买不起,教练经常从自己家给他带鸡蛋和牛肉,他能跑出来,从来不是只靠天赋。
3年从11秒5到10秒21: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汗水里
2023年11月,第一届全国学生(青年)运动会男子大学乙组100米决赛,梁洪铭以10秒24的成绩夺冠,这个成绩不仅打破了学青会的纪录,还达到了运动健将的标准,此时距离他第一次接受系统训练,才刚刚过去3年。 3年把100米成绩提高1秒多是什么概念?我专门问过一个短跑教练,他说对于已经有一定基础的运动员来说,100米成绩每提高0.1秒,都要付出至少一年的高强度训练,很多运动员练了一辈子,也没能突破10秒3的门槛。
梁洪铭的训练强度,说出来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南宁的夏天从4月持续到11月,正午的跑道温度能超过60度,他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先跑3公里热身,然后是6组起跑训练、4组100米间歇、2组200米耐力跑,下午还要练两个小时的核心和力量,每天的训练服湿了干、干了湿,脱下来能拧出半杯汗水。 有一次他练起跑的时候拉伤了大腿后群,医生要求他至少休息两周,不能做剧烈运动,结果第二天他就拄着拐出现在了训练场,队友跑的时候他就在边上看,自己坐在垫子上练腰腹力量,伤还没好全就偷偷上跑道慢跑,教练骂他不要命,他挠挠头说:“我看你们跑我脚痒,少练一天我就觉得比别人慢了一步。” 去年学青会夺冠之后,有记者问他跑赢比自己大三四岁的选手是什么感觉,他接过话筒第一句话是:“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后来他说,夺冠那天妈妈在看台上哭了,结束之后跟他说“早知道你这么能跑,小时候就不骂你整天乱跑了”,他把那块金牌寄回了老家,奶奶把奖牌用红布包着放在枕头边,每次村里有人来串门,都要拿出来给人看,说“我孙子是全国跑得最快的小伙子”。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网上说梁洪铭是“苏炳添接班人”的论调,在我看来,这种捧杀对一个刚冒头的年轻运动员来说不是好事,苏炳添是中国短跑的标杆,是传奇,但梁洪铭不需要成为第二个谁,他要走的是自己的路,他自己也在采访里说过:“苏神是我的偶像,我想追上他的脚步,但我更想让大家记住‘梁洪铭’这三个字,而不是什么‘小苏炳添’。” 这就是00后运动员最可爱的地方,他们不活在前辈的光环里,也不害怕说出自己的野心,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成为谁”,而是“超越自己”。
从县城来,往光里去:他是普通孩子的跑步榜样
梁洪铭火了之后,短视频账号涨了一百多万粉丝,私信箱里每天都能收到上千条消息,其中最多的就是来自全国各地小县城的孩子,跟他说“我也喜欢跑步,但是我爸妈不让我练,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钱买钉鞋,也找不到教练,是不是就不能走体育这条路了”。 梁洪铭只要有空都会回这些私信,遇到确实有天赋的孩子,他还会主动帮着联系教练,去年有个广西河池的初中生给他发了自己跑100米的视频,14岁跑11秒3,天赋不比他当年差,但家里条件不好,爸爸在外打工,妈妈身体不好,根本拿不出钱让他去体校训练,梁洪铭看完视频当天就给这个孩子寄了一双新钉鞋和几套训练服,还托自己的教练李广振去河池出差的时候专门去看了这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已经被特招进了河池的体校,走上了专业训练的路。 “我就是从县城出来的,我知道那些喜欢跑步的小孩有多难,他们不是没有天赋,是没有机会,要是我当年没遇到李教练,可能现在也在工厂里打工,或者在哪个学校读书,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所以我现在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说不定就能多出来一个能站在全国赛场上的选手。”梁洪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我一直觉得,好的体育偶像从来不是拿了多少金牌、破了多少纪录,而是你能给多少普通人带去力量,让他们相信“原来我这样的人也有机会”,梁洪铭最珍贵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因为自己成了全国冠军就忘了自己来自哪里,他站在赛场上,本身就是给无数小县城的热爱体育的孩子打了样:你看,光脚在县运会跑道上跑的小孩,也能成为全国冠军。
中国短跑的下一个十年,需要更多“梁洪铭”
前几年总有人说,苏炳添退役之后,中国短跑就要断档了,但现在看看,00后的短跑选手已经一个个冒了出来:梁洪铭10秒21,陈冠锋10秒06,邓信锐10秒22……这些孩子大多来自南方的小县城,没有优渥的出身,没有从小就配备的专业团队,就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从无数选手里冲了出来。 梁洪铭现在的目标是跑进10秒10,拿到亚运会的入场券,未来还要跑进10秒大关,站在奥运会的跑道上,他说自己还记得第一次站在市体校的专业跑道上时,教练问他“你想跑到什么时候”,他说“我想跑到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现在的他,正在一步步实现这个目标。 我见过太多人对年轻运动员抱有恶意,有人说他现在成绩好只是昙花一现,有人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跑进10秒,还有人说他现在火了就会飘,成绩很快就会掉下来,但我始终相信梁洪铭能走得更远,因为我见过他蹲在路边嗦粉的样子,见过他给小粉丝回私信的样子,见过他脚磨破了还在跑道上坚持的样子,他身上没有那种少年成名的浮躁,还保留着从小地方出来的孩子最珍贵的质朴和韧劲儿。
那个曾经光着脚在县城操场上跑的少年,现在脚下的跑道已经通向了世界,我们不需要急着给他冠上“下一个苏炳添”的名头,我们只需要给他时间,给他空间,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跑就好,毕竟他才20岁,他的人生,他的跑道,都还没有终点。
我特别期待在未来的国际赛场上,看到这个来自广西小县城的小伙子,穿着中国队的队服,站在起跑线上,当解说员念出“梁洪铭”三个字的时候,所有中国人都能为他欢呼,那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无数和他一样,从底层拼上来的体育少年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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