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和开马术俱乐部的朋友阿远吃饭,他接了个会员的电话,挂了之后哭笑不得:“刚才有个老会员说下周要带朋友来体验,问能不能穿上周在河北另一个马场骑马的裤子过来,我直接给他拒了,说要么换我们俱乐部的一次性马裤,要么就只能在观赛区待着,他还说我矫情。”我听完笑了,换作外人可能真觉得他事多,但只要在马术圈待过的人都懂,这不是矫情,是他在执行“避马瘟”的基础操作而已。
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个玩笑梗,却是所有马术从业者、爱马人刻进骨子里的红线,我见过太多平时大大咧咧的北方汉子,一提到“马瘟”两个字立刻神经绷紧,连摸马之前都要反复确认自己的手消过毒、没碰过其他马场的动物,那份谨慎,比普通人防新冠最严的时候还要夸张。
你以为的“矫情”,是马术圈踩过血的教训才懂的规矩
要聊“避马瘟”,首先得搞清楚我们避的到底是什么,大家常说的马瘟,一般指非洲马瘟,是世界动物卫生组织规定的必须上报的动物疫病,也是我国一类动物疫病,只在马、驴、骡子这些马属动物之间传播,不会传染人,但对马来说几乎是“绝症”:最急性的型的非洲马瘟,感染后3到5天就会死亡,死亡率最高能到95%,至今没有特效治疗药物,只能靠疫苗预防。
我之前在马术协会的分享会上听过一个真实的案例:2020年泰国爆发非洲马瘟疫情,短短3个月时间就有近500匹马感染死亡,当地有一家开了12年的青少年马术俱乐部,28匹教学马死了21匹,老板直接宣告破产,还有个练了8年马术的14岁小姑娘,家里攒了三年钱给她买的竞赛马“公主”也染了病,最后安乐死的时候,小姑娘摸着马的脖子哭到晕厥,说“我还没带你去拿全国赛的冠军,你怎么就走了”,那场疫情过后,泰国整个马术行业停摆了近一年,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当年受影响的从业者没缓过来。
国内之前一直没有非洲马瘟的本土病例,直到2020年首次在边境地区发现输入性阳性病例,当时整个马术圈都震动了,我记得那会阿远刚开俱乐部不到一年,手里的17匹马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积蓄,收到当地动检部门的通知那天,他直接在马厩住了一周,每天给马测三次体温,所有外来人员一律不让进,连草料供货商送货,都要把车停在一公里外,他自己开车过去转运,连草料的包装都要喷一遍消毒水才敢往马厩拉。 我那会还没深入接触这个圈子,问他至于这么紧张吗?他当时指着马厩里一匹棕白相间的小马说:“看见那匹叫‘奶糖’的马了吗?是我们这几个6岁小朋友的专属坐骑,上周他们还凑钱给它买了小发夹,要是它染了病没了,你让我怎么跟那些小朋友说?”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对圈外人来说,马可能是景点里拍照的工具,是“贵族运动”的符号,但对这些天天和马待在一起的人来说,马是伙伴,是家人,“避马瘟”哪里是防什么病,是在防自己的家人遭遇无妄之灾。
我见过最严的“避马瘟”操作,比进高铁站安检严10倍
去年春天邻省通报了一例输入性非洲马瘟阳性病例,我刚好去阿远的俱乐部做采访,算是亲眼见识了他们“避马瘟”的阵仗,说比高铁站安检严10倍真的不夸张。 首先车开到离俱乐部还有500米的路口,就被拦下来了,路口放了个半米深的消毒池,所有进出的车辆车轮必须在里面浸泡30秒才能走,人下车之后第一步要踩半分钟的消毒垫,鞋底的缝隙都要喷上消毒水,随身带的包要过消毒机,要是包里装了别的马场的马具——不管是马鞭、护腿还是马刷,一律不准带进马厩区,哪怕你说自己消过十遍毒也不行,想要骑马就用俱乐部提供的公用马具。 我那天穿了一双新买的户外靴,门口的工作人员问我最近有没有穿这双鞋去过别的马场或者动物园,我说上周去野生动物园穿了一次,他直接给我拿了一双一次性鞋套,说“姐你套上吧,不是不信你,是野生动物也可能携带蚊蝇,蚊蝇是非洲马瘟的主要传播媒介,万一沾到鞋底带进去就麻烦了”。 进了马厩区我才发现,所有工作人员都戴着一次性手套,喂马之前要洗手消毒,连给马添草料的铲子,每次用完都要泡在消毒桶里,阿远说那段时间他们俱乐部的马根本不往外拉,哪怕是有商业活动出高价请他们的马去站台,他都直接拒了,别的马场的马哪怕有全套检疫证明,也绝对不准进他的俱乐部大门,还有个认识了五六年的朋友想把自己的马放在他这寄养半个月,他都没同意,最后两个人吵了一架,半个月没说话。 “我知道他觉得我不讲义气,但是我这27匹马,最贵的竞赛马买回来花了120万,最便宜的教学马也要十几万,真要是出点事,我把房子卖了都赔不起,更何况这些马不是商品,我们这有个7岁的小姑娘朵朵,每周都来给‘板栗’喂胡萝卜,上次听说我们要带马出去比赛,她哭着说‘你们别带板栗出去,万一它生病怎么办’,连小朋友都懂的道理,我不能不懂。”阿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板栗”梳毛,那匹小马乖乖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画面特别暖。 我那时候就觉得,外界总说马术圈的人高傲、规矩多,可这些规矩哪里是用来摆架子的,明明是用来保护这些不会说话的小家伙的,那些看似苛刻的要求,背后全是沉甸甸的在意。
避马瘟背后,是普通人看不到的马术行业的“隐痛”
很多人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开马术俱乐部的肯定都特别有钱,其实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不少小俱乐部的老板,过得比普通上班族还难,一匹马一年的草料费、检疫费、兽医费就要好几万,要是招不到足够的学员,随时可能倒闭,而非洲马瘟对他们来说,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只要掉下来,就是灭顶之灾。 我之前认识山东一个开小俱乐部的张哥,他就两匹马,都是给周边的小朋友做马术启蒙用的,2022年隔壁县发现了一例输入性阳性病例,当地要求所有马场闭园防控,他一关就是两个月,一分钱收入没有,还要付马的饲料钱和场地租金,本来都打算把马卖了关门,结果他那的20多个老会员,主动凑了三万多的预存课时费给他,说“张哥你别卖马,我们以后还来骑”,才勉强撑了过来。 张哥说他那两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去马厩看一眼,就怕马突然出问题:“我这两匹马是我全部的家当,要是没了,我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以前我还觉得别的俱乐部防控太严小题大做,经历过那次我才懂,‘避马瘟’这三个字,就是我们这些小老板的保命符。”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国内没有自主研发的非洲马瘟疫苗,只能靠进口,审批流程长,价格也贵,很多小俱乐部根本拿不到疫苗,只能靠这种严防死守的物理方式防控,直到2023年我国自主研发的非洲马瘟灭活疫苗正式获批上市,很多小俱乐部才终于给马打上了疫苗,但哪怕是这样,大家的防控意识也从来没松过,毕竟谁也赌不起。 我一直觉得,“避马瘟”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马术行业的共识,大家都在默默地守着这个规矩:去别的马场做客主动消毒,不随便碰别人的马,外出比赛主动提交检疫证明,不随便串其他队伍的马厩……这些没人要求,但是所有人都自觉遵守,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行业太脆弱了,一场疫情过来,可能整个地区的马术产业都要受影响,大家守的不是规矩,是整个行业的未来。
别把“避马瘟”当笑话,它是所有爱马人最朴素的愿望
现在很多圈外人把“避马瘟”当成一个梗来调侃,说马术人事多,我反倒觉得这三个字特别动人,它藏着所有爱马人最朴素的愿望:就是想让这些小家伙健健康康的,想每次去马场的时候,都能看见自己熟悉的那匹马跑过来蹭你的手,想骑着它在赛场上拿奖,想骑着它在草地上吹晚风。 我上次去阿远的俱乐部,看见7岁的朵朵带了自己的消毒湿巾,每次摸“板栗”之前都要认真擦三遍手,还会提醒新来的小朋友:“要踩消毒垫哦,不然小马会生病的。”还有个从外地来交流的马主,主动把自己的马具放在门口的消毒箱里消毒了半个小时才进去,说“我懂,我们那也是这个规矩,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其实这些年,马术早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了,越来越多的普通家庭的小朋友开始学骑马,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把骑马当成日常的运动方式,我们总说要让马术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可前提是这个行业能健康地活下去,能有更多健康的马,能有更多安全的马场,而“避马瘟”就是这一切的基础。 我有时候会想,所谓的行业认同感,其实就藏在这些没人说出口的共识里:你不用解释为什么进马厩要消毒,不用解释为什么不能穿别的马场的裤子来,大家都懂,大家都在守,这不是什么死板的规定,是所有爱马人之间的默契,是我们给这些不会说话的伙伴的承诺。 那天离开阿远的俱乐部的时候,刚好赶上夕阳落下来,几个小朋友骑着小马在训练场上慢步,风把他们的帽子吹得歪歪的,小马的鬃毛飘起来,特别好看,我突然就懂了,大家把“避马瘟”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刻进DNA里,本质上就是想守住这样的画面而已,守住这些简单的、实实在在的快乐,守住和小马并肩站在一起的,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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