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呼和浩特参加当地的马术文化嘉年华,刚踏进郊区那家老牌马场的围栏,最先看见的不是电视里常拍的、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男驯马师,而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穿藏蓝色马术服的姑娘,她左手攥着马鞭,右手拉着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那马看起来刚成年,耳尖还警惕地竖着,前蹄不停刨着脚下的沙土,前一天我还听马场的老板说,这匹叫“狂风”的蒙古公马刚送过来半个月,已经踢伤了两个经验丰富的男驯马师,牧民本来都打算把它卖去屠宰场了。
姑娘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凑到它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刚才还躁动不安的马居然慢慢安静了下来,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绕着训练场跑了三圈,下马的时候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湿了,摘下头盔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小虎牙,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老板之前跟我提过的林小夏,98年生的姑娘,已经是马场里最资深的驯马师之一,这五年经她手驯服的烈马,已经有37匹。
1米65的姑娘攥着8厘米的马鞭,驯服过37匹性子最烈的蒙古马
林小夏之前根本不是学体育的,四年前她还在上海做平面设计师,朝九晚五坐在写字楼里画插画,月薪两万多,出门会画精致的妆,柜子里摆满了小裙子,改变是2019年去青海旅游的时候,她在祁连山下的牧民家骑了一次马,那时候她连上马都要别人扶,但是坐在马背上吹着风跑起来的瞬间,她觉得“之前22年的人生好像都白活了”。
回来之后她就辞了职,打包了行李直接去了内蒙,报了驯马的培训班,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时兴起:一个1米65、体重才90斤的南方姑娘,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驯得了动辄几百斤的烈马?她爸妈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追到内蒙,拽着她的行李要带她回上海,她站在马场门口哭,说“我就想试试,我要是真的不行我再回去”。
刚开始学驯马的半年是她最难的时候,每天早上5点起来跟着师傅铲马粪、喂饲料,先跟马培养感情,第一次尝试上马就被摔了下来,肋骨骨裂,躺了半个月,刚能下床就又回了马场,最苦的是驯“狂风”的时候,那匹马性子太烈,一开始根本不让人靠近,她站在围栏外给它递苹果,递了12天,“狂风”才愿意低头吃她手里的东西,第一次骑上去的时候,“狂风”发了疯一样甩身子,她攥着缰绳被甩出去三四米,头磕在围栏上缝了7针,出院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买了“狂风”最爱吃的胡萝卜去看它。
“很多人觉得驯马就是靠力气大,靠打,其实根本不是,马是很通人性的动物,你是不是真心对它好,它能感觉到。”林小夏摊开手给我看,她的手上满是茧子和伤疤,虎口处还有一道很深的疤,是之前被马咬的,“我之前这手是拿手绘板的,现在抓缰绳、拌饲料,比拿画笔稳多了。”去年的内蒙古自治区蒙古马耐力赛上,林小夏骑着“狂风”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当初要把“狂风”送去屠宰的牧民专门过来给她献哈达,说“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能把这匹烈马驯得这么好”。
别被“美女驯马”的标签骗了:她们吃的苦,是你想象不到的十倍
现在网上刷到“美女驯马”的视频,大多是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化着全妆,摆几个骑马的姿势,配个文艺的文案,好像驯马是个很轻松、很浪漫的事,但真的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都知道,现实里的女驯马师,根本没有网上拍的那么光鲜。
林小夏跟我算过她的日常:冬天内蒙零下20多度,早上5点天还全黑的时候就要起床,先给12匹马挨个喂饲料,每匹马的身体情况不一样,饲料配比也不一样,有胃不好的马要单独加益生菌,刚生完小马的母马要加鸡蛋和草料,喂完料要铲马粪,给马刷毛,牵出去遛两个小时,一天下来最少要走1万步,冬天的时候手冻得全是冻疮,夏天晒得黢黑,别说化妆了,连擦护肤品的时间都很少,“忙起来脸都顾不上洗,头发常年扎马尾,发绳断了就用马鞭上的皮筋凑合用。”
受伤更是家常便饭,林小夏这四年摔断过一根肋骨,骨裂过两次,缝过三次针,最严重的一次被马甩出去,腰椎挫伤,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床,“我们马场一共6个女驯马师,每个人身上都有疤,上次有个小师妹驯马的时候被马踩了脚,指甲盖都掉了,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的来马场,说她驯的那匹小马刚认人,换别人喂料它不吃。”
不止是林小夏,去年拿到全国马术盛装舞步锦标赛冠军的女驯马师刘丽娜,为了驯自己的比赛马“黑珍珠”,在马厩旁边的小房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就怕刚换了新环境的“黑珍珠”应激,晚上马有点动静她就要起来看,整整一个月没睡过整觉,最后拿冠军的时候,她抱着马脖子哭,说“这匹马的脾气我比我自己的脾气还清楚”。
中国马术协会2023年的统计数据显示,国内目前注册的女驯马师已经超过1200人,比2018年翻了三倍,其中有30%的女驯马师都在省级以上的赛事中拿到过奖项,可就是这样一群专业能力过硬的姑娘,还是经常会被质疑:“长得这么好看还来驯马,肯定是为了博眼球吧?”“女的力气这么小,怎么可能驯得了马,肯定是作秀。”
每次听到这种话林小夏都觉得好笑:“我要是想博眼球,我当初留在上海做设计师不好吗?我来这零下20度的地方铲马粪,摔得满身是疤,图什么?你可以说我长得好看,但你不能否定我这五年摔了几百次练出来的专业能力。”
美女驯马的背后:是女性在体育领域,对“性别预设”的突围
我之前也跟很多人一样,默认驯马是“男人的工作”,毕竟马的体重是人的好几倍,看起来就需要蛮力才能压制,但跟林小夏她们接触久了我才发现,刻板印象真的会掩盖太多真相:现代驯马早就不是靠暴力压制的模式了,本质上是人和马的沟通,你要能感知到马的情绪,知道它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需要鼓励,什么时候需要纠正,这种共情能力和耐心,反而很多女性做得比男性更好。
国际马术联合会最近三年的统计数据也证明了这一点:全球注册的职业驯马师里,女性占比已经达到了47%,比十年前上涨了22个百分点,顶级赛事里由女驯马师培养的赛马,成绩平均比男驯马师培养的高出14%,“女性更细腻,更愿意花时间跟马相处,不会一上来就想用蛮力制服,反而更容易获得马的信任。”林小夏说,她驯的马,从来不会用鞭子抽,最多就是拿马鞭轻轻碰一下马的脖子,提醒它指令,“你打它,它只会怕你,不会服你,你对它好,它才愿意跟你配合。”
其实不止是驯马,整个体育领域里,对女性的“性别预设”从来都没少过:之前大家觉得足球、篮球、举重是男性的项目,女性参与就是“不像女人”,现在越来越多的女运动员在这些项目里拿到世界冠军;之前大家觉得赛车、极限运动是男人的爱好,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女赛车手、女滑板选手出现在赛场上。“美女驯马”这个标签之所以能成为流量密码,本质上还是因为大家默认“驯马”和“女性”是不搭的,是猎奇的,可仔细想想,职业从来都没有性别之分,能定义你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性别,而是你愿意为这件事付出多少努力。
去年嘉年华的现场,我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姐姐我以后也要当驯马师”,林小夏骑着“狂风”绕场的时候看到了,专门勒住马,朝小姑娘挥了挥手,比了个大拇指,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阳光照在她汗湿的脸上,她身后的马鬃毛被风吹起来,比网上任何一个摆拍的“美女驯马”视频都要动人。
比起“美女驯马”的噱头,我们更该看见她们的专业价值
林小夏跟我说,她之前收到过好几个MCN的邀约,让她穿洛丽塔、穿汉服拍骑马的短视频,开价月薪10万,要求就是不用真的驯马,只要拍点好看的视频就行,她直接拒绝了。“我来这不是为了当网红的,我是真的喜欢马,喜欢驯马这个事,我要是想赚快钱,我当初就不辞职来内蒙了,我不想把我和马的感情,变成别人眼里的流量噱头。”
现在网上太多博眼球的“伪驯马”视频,把“美女驯马”变成了一个擦边的、猎奇的标签,反而让很多人忽略了真正的女驯马师的付出,这是我觉得最可惜的事:我们总喜欢把女性的成就,和她的外貌、性别绑定在一起,好像一个女性做得好,首先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其次才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可对这些女驯马师来说,她们首先是“驯马师”,其次才是“女性”,“长得好看”只是她们的附加属性,从来都不是她们的全部。
我写这篇文章,也不是为了标榜“美女驯马”有多特别,恰恰相反,我是想让大家知道:这群姑娘根本不需要“美女”这个前缀来增加自己的辨识度,她们能在零下20度的冬天凌晨5点起来喂马,能从几百斤的马背上摔下来无数次再爬上去,能把一匹匹要被送去屠宰的烈马驯成赛场上的冠军,她们的专业能力,早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根本不需要靠“美女”的标签来博关注。
活动结束那天我离开马场的时候,林小夏正带着几个新来的女学员练马,她站在训练场旁边,手里攥着马鞭,声音洪亮地纠正学员的动作,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时候我突然觉得,“美女驯马”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流量密码,也不是什么猎奇故事,它是一群姑娘,凭着一腔热爱,在一个曾经被男性垄断的领域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活成了自己的光,也给更多的小姑娘,指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你不用活在别人给你设定的“女性应该做什么”的框架里,你想驯马就去驯马,想赛车就去赛车,想做什么就去做,你的能力,永远比你的性别和外貌更有说服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