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城西那家开了3年的“岩舞空间”攀岩馆碰到王乙然的时候,她刚把一个脚滑差点摔下来的7岁小男孩托稳,蹲在地上拍了拍小孩的膝盖笑:“你刚才脚蹬那一下的爆发力,比我昨天练难度赛第一把还稳,再试一次肯定能到顶。”原本眼眶已经红了的小男孩一听,抹了把脸抓着支点就往上挪,连安全带歪了都没顾上。
那天的王乙然穿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国家队旧训练服,高马尾上绑着的发带还是2021年全国攀岩锦标赛的周边,手上的镁粉没拍干净,虎口处的茧子厚得摸上去像层硬壳,右肩贴的膏药边角已经卷了边——要不是场馆墙上挂着她当年拿全国青年组难度赛冠军的照片,没人能想到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姑娘,曾经离全运会领奖台只有一步之遥。
从省队退赛那天,我把“拿奥运奖牌”的目标撕了一半
12岁被教练挑进浙江省攀岩队的时候,王乙然的人生目标写在她训练日记的第一页:“20岁进国家队,24岁站在奥运领奖台上。”
那6年的日子几乎是按秒算的:每天早上6点出操跑5公里,上午3小时力量训练,下午4小时岩壁技巧训练,晚上还要看1小时比赛录像复盘,连周末跟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被掐在15分钟以内,她的储物柜里攒了厚厚一叠比赛号码布,从市级赛到国家级赛事,每一张都用塑封袋装好,旁边贴着她每次比赛的成绩条,16岁那年拿全国青年组难度赛冠军的那张,她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奥运五环。
变故发生在2022年全运会预选赛的赛场上,她爬最后一个难度支点的时候,右肩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直接从3米多高的岩壁上摔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抬头看计时器——差2秒就能进决赛,后来医生给的诊断报告直接浇灭了她所有的念想:“右侧肩袖肌腱撕裂,再继续高强度专业训练,30岁之前胳膊可能都抬不起来。”
退队那天她在储物柜收拾了两个小时的东西,把那些攒了6年的号码布倒出来摊了一地,最后挑了专业赛事的那一半放回了队里的纪念箱,剩下的 youth 组、业余交流赛的号码布一股脑塞进了背包,走出省队大门的时候,教练追出来塞给她一个镁粉罐,叹着气说“可惜了你的天赋”,她当时没说话,但是转头就掉了眼泪。
我问过她有没有过“梦碎”的感觉,她正在给新到的支点刷镁粉,头都没抬:“以前觉得我的梦只有奥运领奖台那一个,后来才知道,梦可以有很多种样子,很多人说运动员退役就是走下坡路,我倒不这么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难道体育精神就只能体现在领奖台上吗?我练了10年攀岩,知道这项运动有多爽,把这份爽带给更多人,难道不比我一个人拿奖牌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现在对“专业运动员”的价值判断太单一了,好像不拿金牌就是浪费天赋、就是失败,但王乙然的选择反而戳破了这种偏见:专业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条路径,那些在训练场上磨出来的技术、对运动的热爱,放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反而能长出更茂盛的花。
被家长问“攀岩能加分吗”的时候,我给她看了手机里的372条视频
王乙然刚到攀岩馆做教练的时候,碰到家长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学攀岩能中考加分吗?”“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奖升学有用?”第一次被问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后来次数多了,她就干脆把自己手机里存的学员视频整理成了一个相册,有人问就翻给对方看。
那个7岁的小男孩壮壮就是这么留下的,壮壮妈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壮壮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他妈妈第一句话就是“我听人说攀岩现在算特长生,能不能加分?”王乙然没直接回答,翻出了浩浩的视频给她看,浩浩是个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小孩,去年刚到馆里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碰一下他的胳膊就要哭半小时,王乙然特意找了个印着蜘蛛侠的镁粉袋送给他,陪着他从摸一下岩壁就缩手,到能站在岩壁上踩3个支点,练了8个月,浩浩第一次爬到10米高的岩壁顶端的时候,转过头对着下面的人笑,浩浩妈妈站在下面哭的稀里哗啦,说“我活了38年,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
相册里还有42岁的程序员老周的视频,老周去年体检查出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动就要肝硬化,他跑了好几个健身房都坚持不下来,去年年底偶然来试了一次攀岩,现在每周固定来3次,半年下来脂肪肝直接转成了轻度,上个月还跟着王乙然去阳朔野攀,视频里的老周站在自然岩壁上,举着攀岩绳对着镜头喊“我现在爬5.10的线都不喘!”;还有62岁的张阿姨,退休之后在家闲得慌,跟着跳广场舞摔了一次就不敢动了,来攀岩馆的时候站在1米高的支点上都腿软,王乙然陪着她练了3个月,第一次爬到顶的时候,张阿姨抱着她哭,说“我这一辈子啥都不敢跟人争,没想到60多了还能爬这么高”。
那天壮壮妈看完视频,当场就给壮壮报了名,说“不图加分了,能让他胆子大一点就行”,现在壮壮已经能爬完整个新手线,上次馆里搞趣味赛,他拿了少儿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特别认同王乙然说的一句话:“很多人现在把体育当成工具,要么是加分的工具,要么是减肥的工具,但是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价值,是给你一个直面自己的出口。”你爬岩壁的时候,没有KPI,没有别人的期待,你要对抗的只有自己的恐惧、自己的体力、自己想放弃的念头,爬到顶的那一秒,你获得的成就感,比任何加分、任何体重秤上的数字都要实在,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内核:不是逼每个人都练成专业运动员,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
我见过最棒的攀岩场景,不是奥运赛场的聚光灯,是写字楼楼下的10米墙
去年王乙然跟几个朋友搞了个“攀岩进社区”的项目,花了半年时间,在杭州3个写字楼的楼下装了迷你攀岩墙,中午午休的时候,白领们花15分钟就能爬一趟,收费只要9块9。
一开始很多人不理解,说“你一个专业运动员,不去搞高端培训,搞这种几块钱的东西,不是掉价吗?”还有以前的队友给她发消息,说“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介绍点私教课,别搞这些小儿科的东西浪费时间”,王乙然没解释,只是把每天午休攀岩的视频发到了朋友圈。
我见过那个开在互联网产业园楼下的迷你攀岩墙,中午12点半到2点是高峰期,排队的人能排出去10米远,有穿西装的销售,有戴眼镜的程序员,还有穿着lo裙的运营姑娘,有个做电商运营的小姑娘跟王乙然说,去年双11她连续加班半个月,每天都感觉自己快崩溃了,每天中午都过来爬10分钟,“爬上去往下看的那几秒,我啥KPI啥退款纠纷都忘了,比我喝3杯美式都管用”,还有个刚毕业的男生,去年秋招接连被拒,租的房子就在产业园附近,每天都过来攀岩,后来王乙然知道他的情况,推荐他去攀岩馆做了助教,现在他已经能独立带少儿班的课,上次跟王乙然说“我之前觉得自己啥都不行,现在站在岩壁下面,我知道我能带着小朋友爬上去,就觉得我还有用”。
“你看这些人,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参加专业攀岩比赛,甚至不会办年卡,但是他们愿意在午休的时候花15分钟爬一次墙,这就够了。”王乙然说,她16岁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身边知道攀岩的人都没几个,现在她走在大街上,能碰到小朋友指着她说“我知道你,你是攀岩的姐姐”,这种成就感,比她拿任何奖牌都强烈。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走到今天,早就过了“靠金牌证明自己”的阶段了,我们当然需要更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去刷新我们的上限,但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王乙然这样的“体育摆渡人”,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把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小众运动,变成大家下班、午休、周末就能随手参与的生活方式,体育的土壤从来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里,也不在高端的私人俱乐部里,就在每一个普通人愿意伸手去抓岩壁支点的那一瞬间里。
未来我想把攀岩钉进更多人的生活缝隙里
现在的王乙然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早上7点到9点自己保持训练,虽然不打专业赛了,但她还是不想把技术落下;9点到12点带少儿班的课,下午2点到6点跑社区谈场地,今年她的目标是开3个社区公益攀岩馆,收费只要普通攀岩馆的三分之一,还要给留守小朋友开免费的公益课;晚上7点到9点带成人班,每天忙到10点多才回家,肩伤犯了就贴个膏药继续干,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她从来没喊过累。
我问她现在这么拼,后悔当初退队的选择吗?她正在给壮壮调整安全带,抬头笑了笑,举了举手上的镁粉罐:“我之前在队里的时候,攀岩是我的工作,是我要拿奖牌的工具,现在攀岩是我的生活,也是我能给别人的光,你看壮壮,他现在爬上去的时候眼睛亮的像星星,还有浩浩,现在已经能主动跟别的小朋友打招呼了,老周的脂肪肝好了,张阿姨现在爬墙比跳广场舞还积极,你说我有啥可后悔的?”
那天我离开攀岩馆的时候,壮壮正在爬一条难度高一点的线,爬到一半脚滑了,吊在安全绳上晃了晃,他没哭,反而对着下面的王乙然喊“姐姐你等我,我再试一次”,夕阳从攀岩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俩身上,连墙上挂着的那些比赛照片都被衬得暖融融的。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也不是聚光灯下的专属,它是普通人下班之后流的那身汗,是遇到困难的时候敢说“我再试一次”的勇气,是不管多大年纪都愿意挑战自己的心态,而王乙然这样的人,就是给普通人递那根安全绳的人,她把攀岩从高高的奥运赛场,钉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缝隙里,让我们知道,原来普通人的生活里,也能有向上攀爬的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