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CBA全明星周末的中场表演环节,当主持人念出“麦子健”三个字的时候,现场近两万观众的欢呼声,差点盖过了音响的声音,这个留着短寸、皮肤黝黑的东莞大朗小伙子,穿着印着家乡名字的球服冲到场地中央,对着观众席结结实实鞠了个躬——就在三年前,他还躺在骨科病床上,盯着腿上打满石膏的左膝,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办法跳起来扣篮了。
作为一个跑了五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带着光环的职业球员,但麦子健是少有的、能让我隔着采访屏幕感受到“篮球本真温度”的人,他不是专业队梯队出身,没有动辄几百万的年薪,甚至到现在打比赛用的护膝,还是三年前康复的时候朋友送的,洗得边缘都起了毛,但就是这样一个“草根得不能再草根”的球员,成了东莞篮球的符号,也成了无数普通篮球爱好者的缩影。
巷口球场摔出来的“大朗球王”:没有天赋异禀,只有摔了又爬的笨功夫
麦子健的篮球起点,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就是大朗巷头村巷口那片2015年才铺上塑胶的旧球场。 他是土生土长的大朗人,1997年出生,小时候村里的篮球场还是水泥地,边缘坑坑洼洼,摔一下就是一膝盖的血,家长都不愿意让小孩去那玩,麦子健第一次接触篮球是10岁,看隔壁叔叔打球,人家投了个三分,他站在场边拍着手喊“好厉害”,叔叔随手把球扔给他让他玩两下,他抱着球跑回家,跟爸妈说“我要学打球”。 爸妈一开始坚决反对,说“打球能当饭吃?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路”,他不敢明着反抗,就每天把作业在学校课间写完,放学攥着攒了半个月早饭钱买的橡胶篮球,偷偷跑到球场打两个小时,等到天黑透了再回家,骗爸妈说“在学校补作业”,有一次他抢篮板摔了,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回家怕被骂,躲在楼道里用矿泉水冲伤口,刚好被下班回家的爸爸撞见,他爸本来要骂,结果看到他兜里揣着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跑位战术,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第二天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正版篮球鞋——安踏的KG加内特战靴,花了当时他爸半个月的工资,那双鞋麦子健现在还留着,鞋帮磨破了,鞋底也平了,放在老家衣柜的最上层,每次收拾东西看到,都能想起当时爸爸说的那句话:“想打就好好打,别丢大朗人的脸。” 我去年去东莞出差,特意去了巷头村的那个旧球场,刚好碰到麦子健和朋友打3v3训练赛,场边坐着个70多岁的陈阿伯,手里攥着个大茶缸,边看边给我讲麦子健的旧事:“这小子小时候我看着长大的,那时候球场还没装灯,他就把家里的手电筒拿出来绑在栏杆上照,打到半夜都不走,我们都叫他‘球疯子’。” 麦子健的天赋其实算不上顶尖,身高1米88,臂展也不算特别突出,打后卫的位置,速度和爆发力都不是同年龄段最好的,但他胜在能“熬”:高中的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投200个三分,晚自习下了再投100个,雷打不动,哪怕是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也要抽两个小时去球场投球。 大学毕业的时候,家里给他安排了两个路:要么去考镇里的公务员,要么去亲戚家的家具厂帮忙,一年轻轻松松赚几十万,但麦子健偏不,他要去打“野球”,那时候广东的业余球赛体系已经很成熟,但新人刚上场,一场球的出场费也就200块,有时候要坐两个小时大巴去邻镇打,赢了才有奖金,输了就只能赚个路费,爸妈骂他“不务正业”,他就搬去球场旁边的出租屋住,每天啃泡面练球,打了整整一年的野球,才慢慢打出名气,成了大朗队的主力后卫,当地人都叫他“大朗球王”。
两次大伤没打倒的硬骨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还要扣篮”
如果说之前的篮球路是“苦”,那2019年的那次伤病,就是麦子健人生里的“至暗时刻”。 2019年东莞市联赛决赛,大朗对南城,最后30秒双方打平,麦子健持球突破,被防守人绊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左膝“咔嚓”一声,他当时就疼得晕了过去,送到医院一检查: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医生说“至少要养一年,以后能不能做剧烈运动,要看康复情况”。 那时候他才22岁,刚在野球圈打出名堂,正准备冲路人王的全国总冠军,突然就倒下了,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敢看以前打球的视频,也不肯接朋友的电话,甚至偷偷把所有的篮球装备都塞进了垃圾桶。 改变他的是一个叫阿明的球友,阿明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右腿瘸了,但是每周都要去球场投三次篮,一次投两个小时,阿明拎着一筐荔枝去看他,把一个签了名的篮球放在他床头,说“我一条腿都能投进三分,你两条腿怕啥?大不了重新练,我陪你”。 从那天起麦子健就开始了“魔鬼康复”,康复有多疼?掰腿角度的时候,疼得他浑身是汗,咬着的毛巾都能拧出水,康复师都不忍心下手,他自己攥着康复床的栏杆说“没事,继续,我扛得住”,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康复中心,练力量、练平衡、练走路,到晚上8点才回家,整整10个月,他第一次能跳起来扣篮的时候,给所有朋友都发了视频,视频里他扣完篮直接蹲在地上,边哭边笑,话都说不出来。 结果刚回来打了半年球,2021年路人王深圳站半决赛,他落地的时候没踩稳,右脚踝撕脱性骨折,这次他没哭,第一时间给康复师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哥,我这次多久能回来打球?” 这次康复他只用了6个月,回来之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他就拿了东莞市联赛的得分王,决赛那场他砍了38分,最后一分钟投进绝杀三分,全场观众喊他的名字,喊了快5分钟。 采访的时候我问他,两次大伤,有没有过一瞬间想过放弃?他挠挠头笑,说“真没有,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还要扣篮,我还要拿市联赛的冠军’,就这么点念想,撑着我就过来了”。
一场野球赛挤3000观众:最好的篮球,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中央
很多人问麦子健,你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为什么不去签MCN机构,去更大的平台发展?他每次都给人讲2023年市联赛半决赛的事。 那场球是大朗对常平,在巷头村的露天球场打,没有固定座位,提前两个小时球场就站满了人,有人扛着梯子来,有人爬到旁边的树上看,还有人从深圳、惠州开车两个小时过来,就为了看这场球,现场挤了足足3000多人,卖冰水的阿姨挤了半小时都没挤进去,气温35度,所有人汗流浃背,但是没人走。 最后3秒,大朗还落后2分,麦子健接球就投,三分线外一步命中,绝杀,全场瞬间炸了,有人把矿泉水瓶扔上天,有人拍着栏杆喊,有个70多岁的阿伯挤到场地边,把一筐刚摘的荔枝塞到他怀里,说“小伙子打得好,这是我家种的,你拿着吃”,麦子健说,那种感觉,比他去CBA全明星现场还要爽,“你站在那个球场上,周围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街坊,都是和你一起打了十几年球的兄弟,那种感觉是任何聚光灯都给不了的”。 现在的麦子健,一半时间打比赛,一半时间开免费的篮球训练营,收的都是大朗本地的留守儿童、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一共20个,一分钱不收,球鞋、训练服都是他自己掏钱买,有个12岁的小孩叫浩浩,爸妈在东莞的工厂打工,家里条件不好,特别喜欢打球,但是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没有,每次来训练都穿个破洞的帆布鞋,麦子健给他买了双球鞋,每周单独给他加练两个小时,今年浩浩拿了东莞市青少年篮球赛的U12组MVP,给他送了张亲手画的贺卡,上面画着麦子健扣篮的样子,写着“我以后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现在那张贺卡被麦子健贴在自己的训练包上,每次打比赛都能看到。 我问他开训练营图啥?他说“我小时候也是在巷口球场捡别人的旧球打,我知道那种想打球但是没条件的滋味,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搭个桥,说不定他们以后,能比我走得更远”。
别再说草根球员“上不了台面”:我们走的路,是中国篮球最稳的地基
我知道很多人对草根篮球有偏见,觉得“不就是一帮人瞎玩吗?上不了台面,也比不过职业球员”,甚至有人说麦子健去CBA全明星打表演赛,凑数的”,但我想说,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根本不懂篮球的意义是什么。 篮球从来不是只属于职业赛场的运动,它的根,永远扎在千千万万的普通野球场上,扎在每个下班之后抱着球去打两个小时的上班族身上,扎在每个放学之后在球场跑跳的小孩身上,麦子健这样的草根球员,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去和职业球员比谁更强,而是告诉所有普通的篮球爱好者:你不需要有顶尖的天赋,不需要进专业队,只要你真的热爱,你也能站在全明星的舞台上,你也能活成自己的英雄。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篮球不行,我反而觉得,现在是中国篮球最好的时候:村BA火遍全国,野球赛事体系越来越成熟,麦子健、矣进宏这样的草根球员被越来越多人看到,这说明我们的篮球根基正在越来越厚,以前我们总盯着塔尖的那几十个职业球员,怪他们打不出成绩,但其实一个国家的篮球水平,从来不是由塔尖的几个人决定的,而是由塔基的几千万篮球爱好者决定的,当越来越多的小孩愿意拿起篮球,当每个村子都有一片免费的球场,当普通的草根球员也能被大家看到,我们的篮球才会真的好起来。 现在的麦子健,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巷头村的旧球场上,早上7点练300个三分,下午带训练营的小孩,晚上和老球友打3v3,有人认出他要合影,他都笑着答应,一点架子都没有,有人问他以后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没什么大梦想,就想多拿几个市联赛的冠军,把训练营一直办下去,让更多大朗的小孩有球打,要是以后有机会,再去全明星的舞台上,给大家扣个篮”。 我特别喜欢麦子健说过的一句话:“什么是草根?草根就是长在地里的,你踩不死,浇点水就能长,我们这些打草根篮球的,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资源,但我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是啊,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不了易建联,成不了郭艾伦,但是我们都可以成为麦子健: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拼尽全力,哪怕站在没有聚光灯的野球场上,也能活成自己的英雄,这,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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