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奥运会期间，组委会发放15万只避孕套的新闻曾登上全球热搜，评论区满是网友的调侃与好奇：“运动员天天训练还有精力想这些？”“赛前搞这些不会影响比赛成绩吗？”直到今天，“运动员是不是应该禁欲”“性生活会不会毁了运动生涯”依然是很多人心里解不开的疑问，甚至不少运动队至今还把“禁止谈恋爱”“禁止婚前性行为”写进队规里，仿佛运动员的生理需求是影响成绩的原罪，但作为跟拍职业体育行业8年的作者，我反而觉得：我们对运动员性生活的污名化，本质上是把运动员当成了“夺牌机器”，而非有正常情感、生理需求的普通人，这个被我们刻意回避的话题,恰恰是职业体育健康管理里最该补上的一课。
被污名化的运动员性生活：从“禁欲拿成绩”的老黄历说起
我2019年采访过前浙江省体操队的退役运动员李悦，她回忆起自己17岁那年的经历至今觉得荒谬：当时她和同队的男队员互相有好感，周末悄悄一起出去吃了顿火锅、牵了牵手，被教练撞见之后，两个人不仅被停训一周，还在全队大会上做了检讨，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这个年纪心思不放在训练上，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这辈子都别想拿奖牌”。
这不是个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直到2010年前后，国内几乎所有专业队都有明文或不成文的规定：运动员22-25岁之前不许谈恋爱，更不许有性生活，一旦发现轻则罚训，重则直接退回地方队，在当时的逻辑里，“性生活会消耗体能”“谈恋爱会分心”是所有人默认的真理，甚至很多家长送孩子进队时都会主动跟教练说“该管就管，不许他早恋”。
但这种禁令真的有用吗？李悦跟我说，被处罚之后她和男友反而更害怕被发现，每次训练间隙说两句话都要东张西望，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今天会不会又被教练盯上”，反而训练时频频走神，跳马的时候还因为分心摔下来崴了脚，错过了进国家队的选拔。“现在想想真的可笑，我们俩当时连亲吻都很少，教练就像抓犯人一样防着我们，反而那些偷偷摸摸的压力，才是真的影响了我的成绩。”
直到最近十年，这种刻板印象才慢慢被打破：国乒队员许昕和姚彦从国家队队友走到夫妻，婚后许昕的竞技状态不仅没有下滑，反而在里约、东京两届奥运会上拿到了3金1银的成绩，他在采访里多次提到“老婆孩子是我最稳的后盾，每次比完赛听到他们的声音，所有的累都消了”；苏炳添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之后，也公开聊起自己和妻子林艳芳的感情，说“稳定的家庭关系是我能安心训练的基础，我不需要靠禁欲来维持状态”，我们慢慢发现，那些被允许拥有正常情感生活、性生活的运动员，反而比长期被压抑的人状态更稳、职业生涯更长。
科学说了算：合理的性生活到底会不会影响成绩？
很多人对运动员性生活的恐惧，本质上是“性生活伤身体”“消耗精力”的刻板印象,那我们不妨从科学的角度聊聊这件事。
美国运动医学会2021年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一次性生活消耗的热量大约在300-500大卡之间，相当于普通人慢跑40分钟的消耗量，只要不是在比赛前12小时内进行，完全不会影响运动员的体能储备，甚至如果是和稳定的伴侣发生的、双方都感到愉悦的性生活，还会促进身体分泌内啡肽和多巴胺，有效缓解赛前焦虑，提升睡眠质量,反而对竞技状态有正向作用。
挪威运动科学大学曾经做过一个长达3年的跟踪调查，他们找了200名来自足球、田径、滑雪等不同项目的职业运动员，其中112名有稳定伴侣且保持着每周1-2次规律的性生活，剩下88名单身或者长期禁欲，最终数据显示：有规律性生活的运动员，赛前焦虑的检出率比禁欲组低37%，比赛发挥的稳定性高22%，受伤概率也低19%，研究人员给出的解释是：“长期的性压抑会让人的情绪变得敏感易怒，心理压力无法得到释放，反而更容易在训练和比赛中出现失误。”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夺冠的法国队就是最好的例子：当时主教练德尚没有像很多球队那样禁止家属探班，反而特意在赛程中间安排了2次家属开放日，允许队员和家人、伴侣独处，后来博格巴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训练压力真的很大，能和我老婆待几个小时，哪怕只是一起吃顿饭聊聊天，都能让我完全放松下来，回到球场的时候我反而更有斗志。”反观2014年世界杯上某支亚洲球队，赛前直接没收了所有队员的手机，禁止和外界联系，甚至连家属送的东西都要层层检查，最终球队小组赛三战全败出局，赛后队内的主力前锋接受采访时坦言：“那段时间大家都很压抑，更衣室里气氛特别差，根本没人有心思踢球。”
我当然不是鼓励运动员无节制地放纵，泰森在自传里也写过：“我有好几次赛前一晚有过性生活照样KO对手，但如果前一天晚上喝了酒还和不同的人鬼混，第二天我肯定出拳都打不准。”本质上，影响成绩的从来不是“有没有性生活”，而是“有没有过度放纵”，把所有问题都甩给性生活,本质上是不科学的懒政。
真正该关注的问题：不是禁止，而是怎么正确引导
我前两年和CBA某青年队的教练聊天，他跟我说了一件特别可惜的事：队里有个17岁的好苗子，身体素质特别好，本来很有希望升到一队，结果去年和校外的女朋友谈恋爱，因为没人教过他性健康知识，没做安全措施导致女方怀孕，最后两边家长闹到队里，小孩心理压力太大，训练的时候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最后主动申请退队了。
“我们以前总觉得不让他们谈恋爱就没事，现在才发现，这些小孩十四五岁就进队了，从小除了训练什么都不懂，你越不让他碰，他越好奇，反而容易出事。”这位教练的感慨，恰恰是现在很多运动队的通病：我们一边把性生活当成洪水猛兽禁之又禁，一边又从来不教运动员正确的性知识,最后反而出了更多问题。
比意外怀孕更可怕的是性侵害的隐患：前几年震惊全球的美国体操队性侵案里，队医纳萨尔在20多年里性侵了超过300名女运动员，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队里从来没有给队员做过性教育，很多小队员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性侵害，以为纳萨尔的行为是“正常的治疗”，直到很多人退役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受到了伤害，国内很多女运动员也跟我聊过，队里从来不会讲和性相关的健康知识，很多人经期要训练、比赛，不知道怎么调理，有妇科问题也不好意思说，只能硬扛,最后反而落下了一身病。
我前两年去广东省某赛艇队交流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在做相关的尝试：队里专门请了妇科、男科的医生，每两个月给队员上一次性教育课，内容包括性健康知识、安全措施的使用、如何防范性侵害、怎么平衡性生活和训练的关系，甚至连女运动员经期怎么调整训练量、如果遇到比赛怎么调整经期都会讲，队医跟我说，做了这些培训之后，以前队员偷偷谈恋爱不敢说的情况反而少了，有问题都会主动来找队医咨询,去年一年队里都没出现过因为感情问题影响训练的情况。
我一直觉得，对运动员的性管理，堵不如疏，与其天天盯着队员有没有谈恋爱，不如大大方方把知识教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危险的，怎么在不影响训练的前提下满足自己的正常需求,这才是真正对运动员负责。
尊重运动员的自主权，才是职业体育该有的样子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媒体把运动员的私生活当流量密码，一旦有运动员被拍到和伴侣约会，就会铺天盖地写“某某状态下滑是因为谈恋爱”“某某不务正业心思不在训练上”，甚至连谷爱凌和朋友出去聚会的照片都会被人拿出来说“她现在成绩下降就是因为玩心太重”。
但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运动员，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有情感需求，有权利过自己的私人生活，只要不违反法律、不违反公序良俗、不影响训练和比赛，他们的性生活本就不该被指指点点,更不该被当成影响成绩的替罪羊。
任何权利都有边界，职业运动员拿着薪资、承担着比赛的责任，自然也需要自律：如果因为过度放纵影响了训练状态，那是职业素养的问题，该罚就罚,但不能因此把所有的性生活都一棍子打死。
职业体育发展到今天，我们早就过了“靠苦熬、靠压抑人性出成绩”的阶段了，从允许家属随队，到给运动员安排心理医生，再到把性健康纳入管理体系，本质上都是把运动员从“夺牌工具”变回“人”，我们能接受运动员有自己的爱好，能接受他们有情绪低谷,自然也该接受他们有正常的性生活。
当我们不再对“运动员性生活”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不再把禁欲当成成绩的前提，我们才能培养出更多心态健康、状态稳定的运动员，我们的职业体育,也才能真正走向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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