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21年陕西全运会体操男团决赛的那个晚上:当最后一名上场的刘榕冰稳稳从双杠上落地,场边贵州队的教练和小队员瞬间哭成一片,30岁的刘榕冰站在场地中央,攥着拳头吼了一声,腰上的护具还露在比赛服外面,脸上混着汗和泪,笑的比谁都灿烂,那是贵州体操队历史上第一枚全运会男团金牌,为了这枚金牌,这个从黔东南榕江县大山里走出来的男孩,走了整整23年。
大山里的“野孩子”,第一次进体操馆连垫子都不敢踩
1991年出生的刘榕冰,是个土生土长的榕江娃,小时候的他是村里有名的“野孩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每天晒得黢黑,跑起来比同龄的男孩快出一大截,胳膊腿上永远带着摔出来的小伤疤,7岁那年,县体校的体操教练去村里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田埂上翻跟头玩的他,教练问他“愿不愿意去县里练体操?翻更厉害的跟头,还能拿奖状”,刘榕冰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那时候他以为“练体操”就是不用上学,每天都能翻跟头玩。
直到进了体校的第一天,他才知道什么叫“哭都找不到地方”,压腿、拉韧带、练平衡,每一项都疼得他掉眼泪,第一天训练结束,他腿软得连食堂的台阶都迈不上去,半夜躲在被子里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说要回家,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路是你自己选的,先咬咬牙挺三天,三天后你要是还想回,我就去接你。” 那三天刘榕冰是咬着牙熬过来的,压腿疼到发抖的时候,他就盯着体校墙上贴的李宁、李小鹏的海报看,想着“我要是能像他们一样,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爸妈肯定会特别高兴”,三天后他没提回家的事,反而主动跟教练问“什么时候能学跳马”。
我之前去榕江采访的时候,县体校的老教练还记得刘榕冰小时候的细节:那时候他家条件不好,买不起专业的体操鞋,他就穿妈妈手工做的布鞋训练,鞋底磨破了就用胶补,补到最后鞋底硬得像木板,他也不说换,就穿着那双鞋练会了自由操的全套动作,第一次参加全州少儿体操比赛就拿了自由操的冠军,领奖那天他抱着奖状跑回家,给妈妈看,妈妈摸着他磨破的鞋帮,眼泪掉在了奖状上。
当时很多人说刘榕冰“不是练体操的料”:他的爆发力不如同期的队员,身体柔韧性也不算顶尖,唯一的优点就是能扛、能熬,别人练10遍的动作,他练30遍,别人周末休息,他就泡在体操馆里,哪怕摔得浑身是伤,爬起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再试一次”,13岁那年他被选进贵州省体操队,离开家那天,他背着妈妈缝的布书包,跟送他的爸妈说:“你们等我,我肯定拿全国冠军回来。”
坐了8年冷板凳,他把“陪练”活成了全队的定海神针
进了省队的刘榕冰,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同期进队的队员,有的16岁就被选进了国家队,18岁就拿了全国锦标赛的奖牌,只有他,一直是队里的“边缘人物”:主力队员训练的时候,他在旁边帮着递护具、捡器械,主力队员要研究对手的动作,他就模仿对手的技术特点当“活靶子”,有时候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第二天还要接着陪练。
这样的“冷板凳”,他一坐就是8年,2016年是他离奥运会最近的一次:当时他已经进了国家队的备选名单,只要在赛前的测试赛里稳住成绩,就能拿到里约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可就在测试赛的前一周,他训练的时候从双杠上摔下来,脚踝韧带撕裂,连路都走不了,他在宿舍里躺了三天,平时最喜欢吃的酸汤鱼,队友给他端到门口,他一口都没动,教练去看他的时候,他红着眼问:“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机会拿大奖了?”
教练给他递了一张旧照片,是他小时候在榕江体校穿着破布鞋翻跟头的照片,说:“你当初来练体操,是为了一定要拿奥运冠军吗?你看看队里的小队员,现在都喊你‘冰哥’,每次练不下去的时候都看着你,你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那天刘榕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队医刚到训练馆,就看见他戴着护踝,一瘸一拐地坐在场边,给小队员纠正动作。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2018年多哈体操世锦赛,刘榕冰两次以替补队员的身份随国家队出征,世锦赛男团决赛那天,中国队和俄罗斯队拼到了最后一轮,主力队员上场前,刘榕冰挨个给他们递能量胶、贴肌贴,还笑着跟他们说“别怕,我在底下给你们数动作”,最后中国队以0.049分的优势险胜夺冠,台上的队员举着国旗庆祝,台下的刘榕冰哭的比谁都凶,后来有记者问他“没上场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摇摇头说:“我每天跟他们一起训练,他们的每一套动作我都看过几百遍,这个冠军里有我的付出,我就觉得值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界太爱追捧“少年天才”了,好像18岁没拿世界冠军,这辈子就没希望了,但刘榕冰的故事偏偏告诉我们:那些坐冷板凳的日子,从来都不是浪费,你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在给你攒着运气,等机会来的时候,你才能稳稳地接住它,8年的陪练生涯,没把刘榕冰的意志磨掉,反而让他练出了最稳的技术、最强大的心态,成了全队公认的“定海神针”——不管比赛情况多差,只要有刘榕冰在,大家就觉得“还有希望”。
30岁登顶全运赛场,他是贵州体操的“定盘星”
对于体操运动员来说,25岁已经算是“老将”,30岁很多人已经退役当了教练,可刘榕冰偏要拼一把,2021年备战全运会的时候,他已经30岁了,身上的伤数都数不过来: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早上起来穿袜子都要别人帮忙,左肩习惯性脱臼,每次练吊环都要打固定,脚踝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训练前光贴肌贴就要贴十几张。
队里的小队员都说,那段时间最怕看到“冰哥”训练完扶着腰走路的样子,可每次他们问“冰哥你疼不疼”,刘榕冰都笑着说“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歇会就好”,全运会男团决赛那天,贵州队和江苏队咬得特别紧,最后一轮比双杠之前,贵州队还落后0.1分,最后一个上场的就是刘榕冰,上场前小队员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还摸了摸小孩的头说“别怕,冰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肯定给你把分挣回来”。
那套双杠动作他练了不下几千遍,难度分6.4,完成分拿到了9.033,落地的时候纹丝不动,比分反超的那一刻,全场的贵州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走下场的时候,队医直接冲上来给他揉腰,他已经疼得直不起身了,看见看台上坐了10个小时车从榕江赶过来的爸妈,他远远地给爸妈鞠了一躬,嘴型动了动,说“儿子没丢脸”。
拿了冠军之后的刘榕冰,没有一点“冠军架子”,平时在队里,他会给想家的小队员煮酸汤鱼,自己去菜市场买番茄、辣椒,借食堂的小锅煮给小孩吃;小队员比赛紧张,他就给他们塞自己攒的卡通创可贴,说“贴了这个,就不会摔疼了”,去年榕江村超开幕的时候,他特意回去当嘉宾开球,站在满是人的球场上,他拿着话筒跟台下的小孩说:“我小时候跟你们一样,在泥地里跑,在田埂上翻跟头,只要你愿意坚持,你也能站在全国的领奖台上。” 我特别讨厌别人说“大器晚成”是个贬义词,在刘榕冰身上,我看到的是时间给人的馈赠,30岁的他,比20岁的时候更稳、更坚定,他不是昙花一现的天才,而是能扛着队伍往前走的“定盘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十几岁的时候站在聚光灯下,走得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你想要的总会来。
退役不褪志,他要把体操的种子撒进大山
2022年,刘榕冰正式退役,成了贵州体操队的一名教练,除了带省队的队员,他跑得最多的就是贵州各地的乡村小学,给山里的孩子上体操启蒙课,送体操服和小垫子,上个月我跟着他去黔东南的一个乡村小学,那天刚好下过雨,操场的草皮还湿着,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示范前滚翻,头发上沾了草屑,身上的运动服也脏了,还笑着跟不敢翻的小女孩说:“你看,翻跟头多好玩,还能沾到小草给的礼物。” 那个小女孩最后终于敢翻了,翻完之后抱着他的腿说“叔叔,我以后也想当体操运动员”,刘榕冰当时眼睛就红了,他蹲下来给小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泥,说“好,叔叔在省队等你”。
现在的刘榕冰,也会拍短视频,发自己带队员训练的日常,发去乡村支教的内容,有网友在评论区问他:“你练了23年体操,没拿到奥运个人金牌,会不会后悔?”他给那个网友回复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从大山里走出来,能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能让更多大山里的小孩知道,我们也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去,这就比拿多少金牌都值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见过很多练了十几年没拿到成绩就退役的运动员,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件事,它是给普通人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是让你在一次次摔倒之后还能爬起来的勇气,是把这份勇气传递给更多人的力量,刘榕冰前23年的运动员生涯,活成了自己人生的冠军,现在他又在把体操的种子撒进更多大山孩子的心里,说不定十年之后,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某个小孩,就是当年接过他送的体操服的那个孩子。
上个月我在省队的训练馆见过刘榕冰一次,他正在给小队员纠正双杠的动作,腰上还戴着当年比赛时候的护腰,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窗户照在他身上,跟他小时候在榕江体校盯着奥运冠军海报看的样子,一模一样,他的人生没有拿到最顶尖的奥运金牌,可他把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把每一次落地都踩成了自己的光,这样的人生,比任何金牌都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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