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广州天河体育中心游泳馆做青少年游泳培训的选题,刚进馆就看见泳池边站着个腰杆挺得笔直的老爷子: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外套,盯着水里的小孩训练,看到动作不对的地方,隔着老远就喊“上身抬太高了!划水要贴着肋骨走!”,旁边的教练凑过来跟我说:“那就是戚烈云戚老,89岁了,每天雷打不动来馆里待3个小时,免费给小孩改动作。”
我愣了好半天,第一反应是不敢信:这个在泳池边蹲下来给小孩系泳帽带子的普通老人,居然是中国第一个打破游泳世界纪录的人,是曾让国际泳联专门修改规则认证成绩的“蛙王”,那天我在馆里待了整整一下午,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也慢慢读懂了这代中国体育开路者的人生,从来不是赛场上领奖台的几秒高光,而是一辈子泡在水里的沉潜和坚守。
在香港的泳池里,他先赢了外国人的白眼
戚烈云的游泳梦,是从香港的公共泳池边的“白眼”里开始的,他1934年出生在香港一个普通家庭,10岁之前连泳池都没进过——那时候香港的公共泳池大多是洋人专属,中国人哪怕买了票进去,也只能待在最浅的角落,稍有不慎就会被外国管理员赶出去,12岁那年他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偷摸去泳池玩,第一次下水就显露出了天赋,没人教的情况下自己扑腾着就能游几十米,后来被一个华侨教练看中,免费教他蛙泳。
那个年代的歧视是写在脸上的,戚老跟我讲了件记了一辈子的事:16岁那年他已经拿了香港全港蛙泳比赛的冠军,去一个洋人开的游泳馆训练,刚跳下水游了两个来回,就被英国籍的场馆教练吹哨叫上来,一盆凉水直接泼在他脸上,说“中国人天生就不是练游泳的料,把我的泳池弄脏了”,旁边的外国运动员哄堂大笑,他攥紧了拳头没说话,当天晚上绕着维多利亚港跑了五公里,边跑边哭,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我非得游出个样子来,让这些人知道中国人不比任何人差。
1953年他代表香港去菲律宾参加国际比赛,拿了100米蛙泳的亚军,颁奖的时候奏的是英国国歌,升的是英国米字旗,他站在领奖台上听着陌生的国歌,突然就觉得所有的荣誉都没有意义:“我是中国人,赢了比赛却要为别的国家升旗,这个冠军拿得有什么意思?”,那时候他已经听说内地正在组建国家游泳队,辗转托人带了信,说想回来为国家效力,1954年的一个深夜,他揣着两件游泳裤和一张母亲的照片,偷偷坐船从香港到了广州,港英当局知道之后气得直接取消了他的香港户籍,发通告说他“叛逃”,他听说之后只笑了笑:“我回自己的国家,算什么叛逃?”
我后来在很多体育人物的故事里看到过类似的选择,有人说那代人傻,放着香港的优渥生活不过,回内地吃苦,但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很可笑:你从来没有过站在领奖台上却找不到自己国家旗帜的经历,就永远不会懂“归属感”这三个字有多沉,戚烈云那代人的选择从来不是什么一时冲动,是刻在骨头里的民族自尊心在推着他们走:我是中国人,我的成绩要算在中国的头上。
1分11秒6!他把中国游泳的名字钉在世界纪录榜上
刚回广州的时候,训练条件差到超出想象,没有恒温游泳馆,冬天的水温只有5度,每次下水之前要围着操场跑三公里热身,跳下去之后十分钟骨头都疼,游完上来裹三件军大衣都缓不过来;没有专业的游泳装备,游泳裤是用旧布料缝的,游两次就磨破,要自己补了再穿;甚至连正规的训练计划都没有,只能靠教练和运动员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那时候国际上流行的蛙泳技术是“平航式”,要求运动员上半身尽量贴着水面减少阻力,但是戚烈云练了几个月总觉得不对:平着游阻力是小了,但是划水的发力点不对,速度提不上来,他自己琢磨着改成了“高航式”,游的时候上半身抬得更高,划水的时候靠腰背发力,速度一下子就提上来了,但是当时很多老教练不认可,说他“瞎胡闹,违背了游泳的基本规律”,还有人说他是“为了出风头乱改动作”,他也不辩解,每天第一个到馆,最后一个走,一天泡在水里8个小时,背上绑着三公斤的沙袋练划水,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混在水里都看不见,每次上岸之后手心的皮都能揭下来一层。
1957年5月1日,广州举行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游泳表演赛,戚烈云报了100米蛙泳项目,发令枪响之后他第一个跳出去,用自己改的高航式蛙泳一路领先,触壁的时候计时牌上的数字停在1分11秒6——比当时捷克运动员保持的世界纪录快了0.4秒,全场观众先是愣了几秒钟,接着就疯了一样喊他的名字,他趴在泳池边,盯着计时牌看了好久,眼泪直接掉进了水里,他说那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终于做到了,中国人也能破世界纪录,也能站在世界游泳的最前面。
但是当时的国际泳联却迟迟不肯承认这个纪录,说“高航式蛙泳不符合技术规范,成绩无效”,戚烈云也不着急,带着训练录像去参加国际泳联的技术会议,当着所有国际裁判的面游了一次100米蛙泳,现场计时还是1分12秒以内,国际泳联的技术官员反复核对了规则,最后不得不承认“高航式蛙泳是合规的技术动作”,正式把戚烈云的成绩列为新的世界纪录,那是1953年国际泳联成立以来,第一次把中国人的名字写进世界纪录榜单里。
我之前做体育史调研的时候看到过这段历史,当时国际体育圈子里对中国的偏见比现在严重得多,我们的运动员拿了成绩,要比别人多花十倍的力气才能得到认可,戚烈云这块世界纪录的奖牌,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荣誉,是他用实力给中国游泳挣来的入场券:从那之后,世界泳坛终于知道,中国不是游泳荒漠,我们也有顶尖的运动员,也有能力拿世界第一。
从世界冠军到基层教练,他的学生藏着半个中国游泳圈
25岁那年,戚烈云因为长期高强度训练膝盖受了重伤,不得不退役,当时国家队给他发了邀请,让他去国家队当教练,工资是地方的三倍,还能分房子,但是他拒绝了,他说:“破纪录只是我一个人的荣耀,中国游泳要真的强,不能只靠一个两个运动员,得从娃娃抓起,得有更多的好苗子上来。”
他主动申请去了广州的青少年业余体校当教练,一待就是60多年,我那天在游泳馆碰到的12岁的浩浩,就是他现在带的学生,浩浩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在广州生活,家里条件不好,交不起游泳培训班的学费,戚烈云知道之后就免费教他,每天早上6点就在游泳馆门口等他,给他带热豆浆和馒头,现在浩浩已经拿了广东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100米蛙泳的冠军,戚老拿着浩浩的奖状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这小孩,动作比我当年还标准,以后说不定也能破世界纪录。”
这些年他带过的小孩超过3000个,其中有120多个拿到过省级以上的游泳冠军,他培养出来的基层游泳教练有200多人,现在国家队里的不少教练,年轻时都听过他的课,前女子蛙泳世界冠军梁伟芬是他的亲传弟子,奥运会游泳奖牌得主林莉刚练游泳的时候,也受过他的指导,有人跟他开玩笑说“戚老你半个弟子都在国家队”,他总摆摆手说“都是小孩自己努力,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把他们领进游泳的门而已”。
他的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泳池,80岁之前每天都要游1000米,后来膝盖疼得实在不行,医生不让他游了,他就每天去馆里看小孩训练,给他们改动作,现在他住的还是90年代体校分的老房子,家里最多的东西就是几十本训练笔记,还有小孩们给他画的画,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没留在国家队,他说:“有什么后悔的?要是我当初去了国家队,可能多拿几个世界冠军,但是现在我教出来的小孩,能拿几十个几百个世界冠军,哪个更划算?”
那天跟他聊完我真的挺触动的,现在我们总说“体育要商业化”“运动员要变现”,好像衡量一个运动员成功与否的标准,就是他能赚多少钱,有多少流量,但是戚烈云这代人用一辈子告诉我们: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索取,是奉献,你愿意把自己的光分给后来的人,这条路才能越走越宽,中国体育才能真的站起来。
别让这些开路者,被我们忘了
去年我在广州的几所大学做过随机调研,问了100个大学生“中国第一个打破游泳世界纪录的人是谁”,只有7个人说得出戚烈云的名字,剩下的人有的说孙杨,有的说宁泽涛,还有的反问我“中国游泳还有这么早的世界纪录吗?”,我当时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们现在能记住很多流量明星的生日,能记住现役运动员的比赛成绩,却偏偏忘了那些给我们铺路的人。
戚烈云去年把自己当年破世界纪录的证书、金牌,还有所有的训练笔记都捐给了广东体育博物馆,捐赠仪式上他站在台上,腰杆还是挺得笔直,跟1957年破纪录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属于那个年代所有为中国体育拼命的人的,我只是个代表而已,现在条件好了,小孩们有恒温泳池,有专业的装备,希望他们能好好游,将来拿更多的世界纪录,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游泳是最棒的。”
现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说我们奥运会拿的金牌多就是体育强国,是我们能记住每一个为中国体育开路的人,是我们能尊重每一个在基层默默奉献的体育人,是我们的年轻人能从这些前辈的故事里拿到力量,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戚烈云的名字可能不像现在的体育明星那么响亮,但是他是中国游泳的第一块基石,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那天我走的时候,戚老还在泳池边给浩浩改动作,他握着浩浩的手教他划水的姿势,说“划水的时候要用力,你是中国人,游出去就要比别人快”,下午的阳光透过游泳馆的玻璃落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突然就觉得:中国体育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有无数个戚烈云这样的人,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把自己的人生都泡在泳池里、田径场上、训练场里,给后来的人铺了一条通向世界的路,这些人,我们永远不该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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