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北京798的国际体育摄影展闲逛,本来是抱着打卡的心态随便看看,直到我撞见那张印在巨幅喷绘上的照片——2001年NBA总决赛第一场,艾弗森投进关键球后跨过倒在地上的泰伦卢,头扬得像个不服输的小兽,眼神里的劲几乎要冲出画面,照片下面的署名是:肖恩·斯库利,我正盯着照片出神,旁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转头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艾弗森3号球衣的男生,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展馆的地板上,后来我和他聊了两句,他说自己高中的时候是校队后卫,打市赛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再也没法打高强度的比赛,康复期最难熬的时候,他把肖恩拍的这张艾弗森的照片贴在病床边,每天看一遍,告诉自己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也得把头抬起来,现在他在老家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专门收那些个子不高、身体条件不算好的小孩,告诉他们打球拼的从来不是身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
那天我在展馆里待了三个多小时,把肖恩·斯库利的所有参展作品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我们喜欢体育这么多年,爱的其实从来不是冠军本身,是肖恩镜头里藏着的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滚烫的人生。
从赛场边缘的“弃赛者”,到定格时代的记录者
很多人不知道,肖恩·斯库利最早的身份不是摄影师,是个差点走上职业道路的中长跑运动员,17岁那年他参加全美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最后一圈冲刺时跟腱撕裂,医生当场给他判了“职业运动死刑”:以后别说专业比赛,连跑3公里以上都要慎重,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半个月不肯出门,以前一起训练的队友拿了奖来家里看他,他躲在卧室里连门都不肯开,是他爸爸把一台二手的佳能胶片机放在他床头,说:“你没法自己跑了,但你可以去拍那些还在跑的人。”
肖恩后来在采访里说,他第一次拿着相机去赛场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别的摄影师都挤在终点线最靠前的位置,盯着第一名冲线的瞬间按快门,只有他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拍那些跑吐了蹲在路边喘气的选手,拍因为失误摔在跑道上掉眼泪的小姑娘,拍拍完接力赛互相扶着走的队友,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圈”,那时候他还没有正式的摄影证,托朋友弄了张临时工作证混进田径场,所有人都在拍卡尔·刘易斯拿跳远金牌举着奖杯笑的画面,只有他蹲在跑道边,等刘易斯拍完官方合影、所有人都散去之后,拍下了他跪在跳远沙坑边,低头吻了一下跑道的瞬间。
那张照片后来登上了《时代周刊》的体育版封面,配文是“冠军的荣耀,永远属于脚下的跑道”,我当时看到这张照片的幕后故事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自己之前在体育自媒体做编辑的时候,每次做赛事内容,领导第一要求就是“先把冠军的高清大图放在首屏”,没人关心冠军下场之后做了什么,没人关心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更没人关心那些连决赛都没进的选手,赛后是怎么收拾东西离开赛场的,肖恩·斯库利最珍贵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当过运动员,他知道站在赛场上的人最真实的情绪是什么,所以他的镜头从来不会跟着聚光灯走,只会跟着“人”走。
他的照片里没有“失败者”,只有“走下赛场的勇士”
我见过很多人把肖恩·斯库利称为“体育界的人文摄影师”,因为他拍的照片里,非冠军的经典作品比冠军的还要多,最有名的就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那张《一英里的最后一步》:英国中长跑选手雷德蒙德在400米半决赛跑到一半的时候腿筋撕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退赛,他却推开了上来扶他的工作人员,单腿一步一步往终点跳,他的爸爸忍不住冲破安保跑进赛道,扶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到了终点,那张照片就是肖恩拍的,当时别的摄影师早就收拾东西去了别的赛场,毕竟冠军已经产生了,接下来的画面没有“新闻价值”,只有肖恩举着相机在终点线等了12分钟,等雷德蒙德跳完全程,拍下了他越过终点线的时候,低着头咬着牙,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掉的画面。
后来雷德蒙德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当时疼得眼前都发黑,觉得整个赛场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直到后来看到肖恩拍的这张照片,才知道“原来我那时候,看起来这么勇敢”,我去年接触过一个初中田径队的小孩,叫浩浩,14岁,练1500米的,区运会的时候最后100米崴了脚,别人都冲线了他还在一瘸一拐地走,下来之后他蹲在操场边哭,说自己给学校丢脸了,以后再也不跑步了,我当时就把肖恩拍的雷德蒙德的照片存到手机里给他看,告诉他“你刚才走完全程的样子,比拿了冠军还酷”,后来他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自己书桌前面,今年校运会的时候他拿了1500米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还特意给我发了张照片,背景里就是那张贴在墙上的老照片。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环境太急功近利了: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所有人都盯着领奖台最高的那个位置,好像没拿到冠军的努力就一文不值,但肖恩·斯库利的照片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我赢了”,而是“我哪怕疼到站不起来,也要走到终点”,我们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成不了世界冠军,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咬着牙往前走的时刻:考研最后一个月熬到流鼻血,上班996发烧还在改方案,创业失败欠了钱还在一点点还,这些时刻本质上和雷德蒙德单腿跳终点的时刻没有区别,肖恩拍的从来不是运动员,是每一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
数字时代的快消费里,他的“慢”成了最珍贵的奢侈品
肖恩·斯库利至今还在用胶片机拍照片,很多年轻摄影师问他为什么不换数码,连拍一分钟几十张,总能挑到最完美的,他说:“数码让你不用等,你可以不停按快门,但你也错过了‘等’的那个过程,你不知道哪个瞬间是真正值得被记住的。”2016年里约奥运会羽毛球男单半决赛,林丹和李宗伟打完最后一分,两个人隔着球网拥抱,交换了球衣,那张火遍全球的照片就是肖恩拍的,当时赛场里几百个摄影师,前面全程都在连拍两个人杀球、救球的高光瞬间,比赛一结束大部分人就收拾器材去等发布会了,只有肖恩站在原地没动,他说“我知道他们两个人打了十几年,比赛结束的那一刻,才是这场比赛真正的高潮”,他等了三分钟,等到两个人都放下了比赛的紧绷感,笑着走上去拥抱的时候,才按下了快门。
我自己平时也喜欢拍点业余比赛的照片,之前我们社区打篮球赛,我一开始总想着拍扣篮、拍绝杀的瞬间,觉得只有这种才是“好照片”,拍了好几百张,凑了个九图发朋友圈,大家也只是客气地点点赞,后来看了肖恩的采访,我再去拍比赛的时候,就不盯着场上打球的人了:我拍替补席上十几岁的小孩举着矿泉水给队友加油,拍输了球的队员蹲在地上,队友过来摸他的头,拍赢了球之后大家把50多岁的教练抛到半空,拍散场之后几个小孩在场上捡空的矿泉水瓶,我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做成了个相册,给球队每个人送了一本,后来我去球场打球,看见有个刚上大学的小孩,把自己擦汗的那张照片放在钱包里,他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拍我不是因为我打球厉害,是因为我在场上”。
现在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看比赛只看3分钟的高光集锦,刷新闻只看标题,连体育明星都要走流量人设,我们错过太多真实的情绪了,肖恩·斯库利的“慢”,其实是在给这个快得离谱的时代踩刹车:他提醒我们,体育从来不是一串比分,不是几个高光镜头,它是一群人的汗水、遗憾、喜悦、陪伴凑起来的,那些看似“没用”的瞬间,才是体育真正留在我们生命里的东西。
他的镜头没对准过普通人,却照亮了无数普通人的人生
这次798的摄影展最后,有一面留言墙,上面写满了来看展的人想对肖恩说的话:有人说自己高考失利的时候,看了他拍的1998年乔丹最后一投的照片,咬着牙复读了一年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有人说自己妈妈得癌症化疗的时候,把他拍的马拉松选手冲线的照片贴在病房里,现在已经康复5年了;还有个小姑娘写,她是个残疾人,以前从来不敢出门运动,看到肖恩拍的残奥会选手跑步的照片,现在已经参加了两次残疾人马拉松的迷你跑项目。
肖恩·斯库利今年已经72岁了,去年他还在拍东京奥运会,他说只要自己还拿得动相机,就会一直拍下去,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摄影师?其实不是因为他拍的照片有多专业,是因为他懂我们作为普通人,在体育里找的是什么:不是遥不可及的冠军梦,是“别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的那股劲,是哪怕我很普通,我的努力也会被看见的期待。
那天我从展馆出来的时候,又碰到了那个穿艾弗森球衣的男生,他手里拿着一张肖恩拍的艾弗森的明信片,笑着和我说,他带的小孩里有个个子特别矮的小朋友,上次打少儿比赛拿了MVP,他特意把这张明信片当成奖品送给了那个小孩,我站在展馆门口的太阳底下,突然觉得特别暖:肖恩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那些属于运动员的情绪,穿过了几十年的时间,穿过了几万公里的距离,落到了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了我们往前走的力量。
这大概就是肖恩·斯库利最了不起的地方:他拍的是赛场上的运动员,却给了所有普通人,直面自己人生赛场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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