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吴鹏本人，是2023年盛夏的杭州，那天室外温度快40度，陈经纶体校旁边的游泳馆里却凉飕飕的，我进去找青少年游泳赛的主办方对接工作，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泳池边的他——晒得比运动员时期还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T恤，正攥着个小恐龙形状的浮力棒，哄面前那个瘪着嘴要掉金豆子的小男孩。“我12岁第一次比全国赛的时候，跳发直接栽水里游偏了，扒着水线挪到终点，全场都笑我，比你刚才呛个水丢人的多。”他把泳帽给小孩重新戴好，又捏了捏小孩的脸，“一会儿你游完，我给你拿我当年世锦赛的奖牌摸，比你爸爸的汽车钥匙还沉。”小孩瞬间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去检录了。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和他在馆外的便利店买冰可乐，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笑着说“现在哄孩子的本事，比当年练200米蝶泳的技术还好”，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发现，绝大多数人对吴鹏的印象，还停留在“中国男子游泳初代世界级选手”“赢过菲尔普斯的男人”，但只有真正接触过他现在的生活才会懂：他的人生下半场，比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
从西子湖到奥运领奖台：他是中国男子游泳的“开路者”
1987年出生的吴鹏，是地地道道的杭州孩子，小时候因为胖，爸妈怕他健康出问题，才把他送去学游泳减肥，没想到误打误撞挖出了个游泳天才，2002年釜山亚运会，15岁的吴鹏一人拿了200米蝶泳、200米仰泳、400米混合泳三块金牌，一战成名，那时候孙杨才11岁，还在省队跟着朱志根教练练基础，汪顺才8岁,刚接触游泳没两年。
我之前查过早年的国家队采访资料，2004年雅典奥运会，17岁的吴鹏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就拿了200米蝶泳第六名，那是中国男子蝶泳选手第一次冲进奥运决赛，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去奥运村，看到菲尔普斯都不敢上前打招呼，“人家是已经拿了6块奥运奖牌的巨星，我就是个刚冒头的小孩，连跟人对视都怕”。
但就是这个“怕生的小孩”，成了那几年中国男子游泳在世界赛场上的“独苗”，2007年墨尔本世锦赛，他拿了200米蝶泳铜牌，是那届世锦赛中国男子游泳唯一的奖牌得主；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以0.01秒的差距憾失铜牌，拿到第四名，走下赛场的时候他没哭，只是跟教练说“我再练四年，下次肯定拿回来”；2011年上海世锦赛，他真的做到了——在200米蝶泳半决赛里，他以0.03秒的优势压过了已经斩获14枚奥运金牌的菲尔普斯，拿到小组第一，全场观众站起来喊他名字的声音,几乎掀翻了游泳馆的顶。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菲尔普斯主动过来跟我握手，说‘你游得很棒’，我当时手心全是汗，比我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还紧张。”他跟我说这段往事的时候，眼睛里还闪着光，“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们中国的男子游泳运动员，不是只能当陪跑的，我们也能赢世界上最顶尖的选手。”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谈起中国男子游泳，只会想到孙杨、汪顺，却常常忽略了吴鹏这个“开路者”的意义：他出道的时候，中国男子游泳还在“冲出亚洲”的阶段，是他用一块块奖牌，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男子选手的潜力，也给后面的年轻运动员趟出了路，他那时候训练条件远不如现在，腰椎间盘突出疼到睡不着觉，每次训练完都要趴在地上让队医踩背，咬着毛巾扛疼，从来没说过放弃，这种拼劲,其实就是中国游泳能走到现在的根。
拒绝体制内铁饭碗：他要做给普通孩子托底的游泳人
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6岁的吴鹏宣布退役，当时省队给他递了教练的聘书，体育局也有行政岗的位置，周围人都劝他“选个安稳的路，拿着铁饭碗多好”，但他都拒绝了，转身去了美国读书,学体育管理。
他跟我说，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是在美国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游泳青训生态：“那边的游泳馆里，一半是准备走专业路线的孩子，另一半就是普通小孩，有的是为了减肥，有的是为了锻炼体能，甚至有的孩子就是觉得玩水好玩，家长也愿意送过来，教练不会因为你游得慢就骂你，也不会逼你一定要拿成绩，大家就是享受游泳这件事。”但当时国内的游泳培训，走的是两个极端：要么是体校的“苦训模式”，一上来就拉强度，劝退了90%只是想锻炼身体的孩子；要么是健身房的“野路子培训”，教练连资格证都没有，教出来的孩子动作错漏百出,有的学了一年还不会换气。
“我那时候就想，我练了20年游泳，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让更多普通孩子，能像美国小孩一样，开开心心地学游泳，不用非得走专业路线，也能接触到专业的指导。”2016年，吴鹏回到杭州，开了自己的第一家游泳俱乐部，起步的时候有多难？他自己去小区门口发传单，有阿姨认出他，惊讶地问“你不是那个奥运选手吗？怎么来发传单啊？”他笑着说“奥运选手也得让大家知道我这儿能教孩子游泳啊”，第一年办俱乐部的内部比赛，一共只有30个孩子报名，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一堆奖品，给每个参赛的孩子都发了定制的奖牌，上面刻着“小泳士”三个字，哪怕是游得最慢的孩子,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荣誉。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过的一个叫浩浩的孩子：浩浩是个自闭症患儿，爸妈带着他跑了七八家游泳培训班，都被拒收了，人家怕孩子出意外，也怕他影响其他学员，后来浩浩妈妈找到吴鹏的俱乐部，哭着跟他说“孩子就喜欢玩水，一碰到水就不闹了，你就收下他吧”，吴鹏当场就答应了，自己每周抽20分钟单独给浩浩上课，他查了好多自闭症干预的资料，一开始不教动作，就陪着浩浩玩小黄鸭、玩浮力棒，让他慢慢不怕水，用了三个多月，浩浩才敢第一次把脸埋进水里，现在浩浩已经能独立游完50米自由泳了，每次来俱乐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吴鹏击个掌，浩浩妈妈说，游泳是浩浩第一个真正热爱的东西，现在孩子出门都敢主动跟邻居打招呼了,变化大到她都不敢想。
我当时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眼睛都有点热，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不只是金牌”，但绝大多数人退役之后，要么走仕途当领导，要么当专业队教练盯着顶尖苗子，很少有人愿意沉到最基层，给这些普通的、甚至有缺陷的孩子当“垫脚石”，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顶尖的奥运冠军，而是能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普通人的“摆渡人”，吴鹏选的就是这条路，这条路难走，赚的钱也未必有当教练、接商演多，但走通了,受益的是成千上万的普通孩子。
从“吴指导”到“网红吴鹏”：体育明星就该接地气
2022年，吴鹏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内容，一开始发自己当年的比赛回忆，后来发普通人学游泳的干货，再后来干脆跟网友唠家常，网友问“我25岁学游泳还来得及吗？”他说“我30岁才练会标准的自由泳转身，现在比我18岁的时候转得还快，你说来得及吗？”网友说“我学游泳总呛水，是不是不适合游泳？”他直接发了个自己当年训练呛水的旧视频，笑着说“你看我拿世锦赛铜牌的时候，训练还呛水呢，呛着呛着就会了”。
他还去参加了《冠军对冠军》的综艺，和比自己小7岁的汪顺比接力，虽然输了，但他笑着跟汪顺说“我都退役10年了，跟你这个世界冠军只差2秒，我已经赢了”，2023年，他干脆复出参加了全国游泳冠军赛的群众组比赛，拿了50米蝶泳的冠军，当时有人吐槽他“退役冠军跟普通人抢奖牌，降维打击有意思吗”，他直接发了个视频回应：“我参加比赛不是为了拿奖，就是想告诉大家，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是不是专业运动员，只要你喜欢游泳，就可以站在赛场上，我比完赛之后，好多家长给我发私信，说自己家孩子看完比赛之后说，以后要像吴鹏叔叔一样，游到三四十岁还能参加比赛，我觉得这就值了。”
我特别认同吴鹏现在的生活状态，很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端着架子，轻易不露面，要么就是疯狂接商演消耗自己的冠军身份，但吴鹏不一样，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影响力，让更多人关注游泳、喜欢游泳，去年有个19岁的大学生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小时候看他赢菲尔普斯的比赛，才喜欢上游泳，现在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游泳专业，以后也想当游泳教练，教更多孩子学游泳，吴鹏说，他看到这条私信的时候,比自己当年拿世锦赛奖牌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明星从来都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他们最该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影响力，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普通人心里，吴鹏现在的粉丝有几百万，每条教游泳的干货视频都有几十万播放，相当于他一个人，给几十万人做了免费的游泳科普，这种价值,比拿十块国际比赛的奖牌还要大。
吴鹏的“下半场”：中国游泳需要更多这样的“普通人”
现在吴鹏的俱乐部已经在杭州开了6家，每年有几千个孩子在他这里学游泳，他自己做的“小泳士”青少年游泳联赛，现在已经有江浙沪十几个城市的孩子参赛，每年报名人数超过3000人，他现在最大的计划，就是和杭州的公立小学合作，把专业的游泳课开进学校，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几万块报培训班,也能学到规范的游泳动作。
那天在便利店聊天的最后，他翻出手机里的视频给我看，都是俱乐部里的小孩游泳的画面：有个刚学游泳的小女孩，抱着教练的脖子不敢撒手，哭的小鼻子通红；有个小男孩游200米蝶泳，到最后50米游不动了，咬着牙往前冲，到边之后累得趴在池边喘气；还有浩浩，游完50米之后，举着小手跟场边的妈妈打招呼，笑的特别开心。“我当年练游泳的时候，总想着要拿奥运金牌，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觉得那才是运动员的终极目标。”他看着视频里的孩子，笑着说，“现在我才明白，拿金牌的意义是什么？是让更多人看到游泳的好，让更多孩子愿意跳进水里，这些孩子不一定能当奥运冠军，但他们会一辈子喜欢游泳，会有个健康的身体，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想起学游泳的时候呛了那么多水都没放弃，这就够了。”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讨论：“运动员退役之后，最好的归宿是什么？”很多人说当教练、拿编制、当领导，过得安稳就是成功，但吴鹏的故事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只要你心里还热爱自己的项目，不管在不在领奖台，不管有没有编制，你都能创造自己的价值，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很多人以为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其实不是，体育强国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运动的习惯，每一个喜欢游泳的孩子，都能找到专业的教练，每一个想运动的人，都有合适的场地，吴鹏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这些地基，比几座用来领奖的高楼大厦,重要的多。
那天离开游泳馆的时候，我看到吴鹏又被几个小孩围了起来，吵着要摸他的世锦赛奖牌，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奖牌从包里拿出来，给每个小孩都挂一下，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身上，和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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