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广州采访一场民间半程马拉松赛事，在终点线遇到了27岁的小宇，他刚冲线，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汗，脖子上晃着亮闪闪的完赛奖牌，正低头给身边的男生擦额角的汗，两个人凑在一起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后来我和他聊天才知道，他是个已经跑了7年的业余马拉松爱好者，也是一名公开出柜的男同性恋，也就是大家常说的boygay，那天我们在终点的补给站坐了快一个小时，他聊起自己这些年在跑圈遇到的偏见、误解，也聊到现在自己组建的彩虹跑团，那些故事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体育的时候，常常会忽略掉这么一个群体：他们和所有人一样热爱运动，却因为性取向，要多走很长一段路,才能站到和大家一样的起跑线上。
藏在运动速干衣下的秘密：我不敢告诉跑友我喜欢男生
小宇第一次接触长跑是在大三，那时候他因为学业压力大经常失眠，室友拉着他加入了学校的跑团，每天晚上绕着操场跑5公里，跑了半个月，他的失眠好了，也彻底爱上了跑步时风灌进领口、所有烦心事都被抛在身后的感觉。 那时候跑团里都是同龄的男生，每次跑完大家坐在操场边喝冰汽水，聊的话题十有八九会绕到女生身上：谁今天在操场看到了好看的学妹，谁追了好久的女生终于答应了约会，每次有人问到小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的时候，他都只能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说“还没遇到合适的”。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隐瞒性取向，是一次跑团的聚餐，有人刷到了网上某个 gay 博主的视频，半开玩笑地说“咱们跑圈可不能有 gay 啊，不然以后出去比马拉松拼房住多别扭，换衣服都得躲着”，这话一桌子人都跟着笑，小宇握着饮料罐的手突然就凉了，到了嘴边的“我就是”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那之后，他就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保护壳：跑团组织的外地比赛，他从来不和别人拼房，宁愿多花一倍的钱自己住酒店；每次发朋友圈，和男朋友有关的内容全部设置成仅自己可见；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也只能以“不想谈恋爱耽误跑步”为借口推掉。 这种伪装持续了4年，直到2021年厦门马拉松，他完赛之后太开心，忘了屏蔽跑团的人，发了一张和男朋友在终点接吻的合影，不到半小时，就有跑友私下发给他截图，说群里好多人在议论他，“怪不得他从来不跟我们聊女生”“以后换衣服可不能跟他凑一块”“他不会是喜欢我吧”，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他疼，当天晚上他就退了那个待了4年的跑团，把所有跑友的微信都删了，整整3个月没有碰过跑鞋。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觉得委屈，他笑了笑说：“委屈肯定有啊，我跑全马能进330，每次跑团的训练我从来不缺席，组织公益跑我第一个报名，就因为我喜欢男生，我之前所有的付出都不算数了，我就成了大家眼里的‘异类’，换谁谁不难受？” 其实像小宇这样的情况，在体育圈里太常见了，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业余篮球爱好者阿凯，他打了10年后卫，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之前在深圳的一个民间篮球联赛打了3年，是队里的主力得分手，结果去年他公开出柜之后，队里的队友突然就开始排挤他：打球的时候没人给他传球，休息的时候没人愿意和他坐一起，甚至有人私下找队长说“有他没我”，最后阿凯只能主动退队，他跟我说，最让他难过的不是被排挤，是有人说“ gay 打什么篮球，娘兮兮的就应该去跳芭蕾”，“我热爱篮球10年，每天练3小时投篮，手上的茧子厚得拿笔都滑，就因为我喜欢男生，我连打球的资格都没有了？”
偏见的高墙：体育圈为何对boygay群体如此苛刻？
为什么体育圈对boygay群体的偏见会这么深？我和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大家对“体育”和“男性气质”的绑定已经太久了。 在传统的认知里，体育尤其是对抗性体育，本身就是“阳刚”“硬汉”的代名词，我们默认喜欢打篮球、踢足球、跑马拉松的男生，就应该是肌肉发达、说话粗声粗气、喜欢女生的“纯爷们”，而 gay 被刻板印象贴上了“阴柔”“娇气”的标签，自然就被划到了体育圈的“对立面”。 这种偏见在职业体育领域表现得更加明显，2013年，NBA球员贾森·科林斯公开发表文章宣布出柜，成为北美四大职业体育联盟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出柜的现役球员，消息一出来，他收到了上千条死亡威胁，有球迷说要去赛场揍他，有球员公开表示“不愿意和他共用更衣室”，甚至有球队老板私下说“绝对不会签一个 gay 球员，会影响球队票房”，科林斯之后，直到2023年，NBA才出现第二个公开出柜的现役球员，整整10年，没有一个职业球员敢迈出这一步。 国内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我之前认识一个业余散打选手，拿过广东省民间散打比赛的70公斤级冠军，本来已经谈好了一个商业赛事的出场费，结果主办方不知道从哪听说他是 gay ，当场就取消了合作，给出的理由是“观众接受不了，怕影响票房”，还有很多民间的足球、篮球赛事，主办方虽然明面上不说，但私下招人都会默认“不要 gay ”，怕“影响队伍团结”。 在我看来，这种偏见本质上是对体育精神的彻底误读，体育的核心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超越性别、年龄、种族、身份的公平竞争，是只要你热爱、你努力，就有资格站在赛场上的包容，把性取向和“能不能运动”“有没有体育精神”绑定在一起，本身就是反体育的。 大家总觉得 gay 就一定阴柔、一定不擅长运动，但事实是，性取向和运动能力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小宇全马能跑3小时20分，比90%的业余男跑者都快；阿凯的三分球命中率比队里所有队友都高；那个被取消参赛资格的散打选手，一拳能打出120公斤的力量，比很多同级别选手都有爆发力，所谓的“ gay 不适合运动”,不过是刻板印象编出来的谎言而已。
撕掉标签的奔跑：越来越多boygay正在走到聚光灯下
让我觉得欣慰的是，这几年，越来越多的boygay正在主动撕掉身上的标签，站到体育赛场的聚光灯下，用实力打破大家的偏见。 小宇退了之前的跑团之后，消沉了3个月，后来在一个 LGBTQ+ 社群里认识了很多同样喜欢跑步的朋友，大家一合计，干脆自己建了个跑团，叫“彩虹跑者”，刚开始只有12个人，现在已经有300多个成员了，大部分都是喜欢跑步的 gay ，也有不少支持性少数群体的直人朋友。 他们每周都会组织两次例跑，每年都会组队参加国内的马拉松赛事，刚开始参赛的时候，他们不敢戴彩虹标识的腕带，不敢举彩虹旗子，怕被别人指指点点，后来跑的次数多了，大家也慢慢放开了，去年杭州马拉松，他们每个人都戴了彩虹腕带，还有人举着小小的彩虹旗子跑，沿途的路人看到了，很多人都给他们加油，喊“你们跑得好快”“加油啊”，那次比赛，小宇和他男朋友一起跑完全程，在终点接吻的时候，被旁边的摄影师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收获了十几万的点赞，虽然也有少数不好的评论，但大部分人都在祝福他们，说“爱情和热爱都值得被尊重”。 除了跑步圈，其他体育领域也能看到越来越多boygay的身影：上海有一支叫“太阳花”的男子篮球队，队员全都是 gay ，去年他们报名参加上海民间篮球联赛的时候，主办方犹豫了好久，怕他们引起争议，后来他们主动提出和其他队伍打几场友谊赛试试，结果他们接连赢了3支之前看不起他们的队伍，主办方二话不说就给他们通过了报名，今年他们还打进了联赛的八强，打完比赛之后，之前赢过的对手主动过来找他们握手，说“你们球打得真的好，以后有空约球啊”。 职业赛场上的情况也在变好，2020年东京奥运会，有超过180名公开出柜的运动员参赛，他们拿到的奖牌数如果算成一个国家和地区的话，能排到奖牌榜的第7位，比很多传统体育强国的成绩都好，其中最受大家喜欢的就是英国跳水运动员汤姆·戴利，他公开出柜之后，收到过很多恶意的评论，但他从来没有理会过，只是专心训练，最终拿到了东京奥运会男子双人10米台的金牌，领奖的时候他还在织毛衣，可爱的样子圈了无数粉，大家提起他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那个跳水很厉害、会织毛衣的小哥哥”，而不是“那个 gay 跳水运动员”。 我一直觉得，偏见从来都只能被实力打破，当越来越多的boygay站在赛场上，用成绩证明自己的时候，大家会慢慢发现，性取向从来不会影响你跑步的速度，不会影响你投篮的准度，更不会影响你对体育的热爱，标签永远打不倒真正的热爱，只要你足够强，那些偏见的高墙,总有一天会被你撞碎。
我们需要的不是“特殊对待”，而是“一视同仁”
现在的环境依然有很多让人无奈的地方，我发现很多人对boygay群体的态度，要么是刻意歧视，要么就是刻意消费。 之前有个马拉松赛事的主办方找到小宇，说想邀请他们跑团作为“特邀嘉宾”参赛，还愿意给他们免报名费，小宇本来挺开心的，结果对方说，希望他们参赛的时候都穿上印着彩虹旗的衣服，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一定要强调自己是 gay ，还要配合主办方拍几条宣传视频，主打“彩虹马拉松”的噱头，流量肯定高，小宇当场就拒绝了，他跟我说：“我们去跑步，是因为我们喜欢跑步，不是因为我们是 gay ，我不想拿自己的性取向当流量密码，更不想被别人当猴耍。” 还有很多人看到boygay运动员拿到好成绩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他好厉害”，而是“还不是因为政治正确才给他机会”，之前戴利拿到奥运金牌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在网上说“他就是靠性取向拿的分，要是没有政治正确，他连奖牌都拿不到”，这种话在我看来，比直接的歧视还让人恶心，你看不到人家每天练10个小时跳水，看不到人家身上的伤，就因为人家是 gay ，就否定他所有的努力，这不是偏见是什么？ 小宇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特殊照顾，不是大家看到我们就说‘哦你是 gay 还跑这么快，好厉害’，我们想要的就是一视同仁，大家看到我们的时候，会说‘哦你跑的好快啊，厉害’，性取向只是我的一个属性，就像我是短发，我喜欢喝冰美式，我跑步的时候习惯先迈左腿一样，它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点，更不是我的全部。”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拿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中找到快乐，找到自我，它不应该给任何人设门槛，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什么性取向，只要你遵守规则，热爱运动，你就有资格站在赛场上，和所有人公平竞争。 上个月我去参加小宇他们跑团的十公里活动，那天广州的太阳特别大，大家都穿着速干衣，脸上都是汗，跑完之后大家围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吃西瓜，有说有笑的，没有人刻意提自己的性取向，大家聊的都是刚才跑步的时候配速多少，哪里的坡太陡，下个月的马拉松有没有报名，风吹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偏见，其实就是大家心里的一道墙，只要你愿意跨过去，你会发现，所有人的热爱都是一样的，都是滚烫的，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不管你是不是boygay，只要你站在跑道上，你就只是一个热爱奔跑的普通人而已,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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