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发小阿泽在中学操场的看台上撸串,他胳膊上还别着刚领的区中小学田径赛“优秀教练”的胸牌，脚边放着他带的四年级小孩们拿的团体总分第二名的奖状，晚风裹着操场边凤凰花的香味吹过来，他咬了一口烤串突然笑：“换在十年前，我要是拿了第二，能当场把奖状撕了扔垃圾桶。”
我也笑,我太懂他说的是什么了，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跑服站在市运会100米决赛的起跑线前，兜里揣着给过世奶奶留的位置，本来要把那块揣了三个月的金牌揣回家，最后却连比赛的资格都丢了。
那块揣了三个月的金牌，最后揣进了别人的口袋
阿泽从初一开始练100米,是整个市都有名的短跑种子，高一那年第一次参加市运会，他跟第一名差了0.02秒，冲过线的时候他蹲在跑道边攥着钉鞋哭，说回去再练一年，肯定能把金牌拿回来。
那之后的一整年我几乎没见过他休息：早上五点我还在被窝里补觉，他已经绕着操场跑了五圈，腿上绑着两斤重的沙袋，后背的汗把校服浸得能拧出水；晚上下了晚自习，别的同学都背着书包回家，他留在操场练起跑，起跑器的位置磨得跑道上出了两个浅坑，他反复调整脚尖的角度，就为了快那0.01秒，他奶奶那时候总拎着保温桶来学校看他，桶里装着冰的绿豆沙，放了他最爱吃的冰糖，每次都站在操场边等他练完，递水的时候总笑着说“我孙子以后肯定能拿冠军”。
变故是在市运会前一周来的,奶奶突发脑溢血走了，走之前手里还攥着要给阿泽带的绿豆沙的保温桶，阿泽那天在医院哭到缺氧，第二天还是背着包去了训练场，他把奶奶给他缝的平安符缝在短跑服的内衬里，跟教练说：“我要拿金牌，给我奶奶看。”
所有人都觉得那块金牌是他的囊中之物,赛前三个月他的最好成绩已经比市纪录快了0.1秒，甚至连颁奖的嘉宾都提前跟教练打招呼，说等着给这个有名的小将颁奖，可意外就出在决赛的第一枪：他太想赢了，发令枪还没响，他整个人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抢跑，按照规则直接罚下。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裁判举着红牌冲他示意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在跑道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他低着头走下跑道，没回观众席，也没跟我们打招呼，一个人躲在更衣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把准备好的夺冠感言揉得稀烂扔在地上，内衬里的平安符被他攥得变了形，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把给我奶奶的金牌丢了。”
那之后他消沉了整整一个月,钉鞋被他扔在衣柜最上面，教练来家里找了他三次，他都躲在房间里不肯见，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陪着他在操场坐着，他看着以前跑了无数次的跑道说：“我练了这么久，连比赛的资格都丢了，我是不是根本不是这块料？”
我见过最蠢的事，就是把“赢”当成体育的全部意义
我那时候对这话太有共鸣了,因为就在半年前，我刚把我们院篮球赛的冠军“丢”了。
那次是我们学院第一次打进校篮球赛的决赛,最后12秒我们还领先1分，我控球过半场，本来想把球传给篮下的中锋，结果传球的时候手滑被对面断了，对面快攻上篮得手，我们输了1分，我下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队友拍我肩膀说“没事”，我却一句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我把冠军丢了”，之后的半个月我碰都不想碰篮球，把之前天天抱在手里的球塞到了床底最里面，落了一层灰都不想擦，甚至路过篮球场都要绕着走，就怕有人提起那次失误。
那时候我跟阿泽的想法一模一样：练体育的，不赢就什么都不是，丢了冠军，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直到后来我们俩被以前的教练拉去给小学的兴趣班当助教，在球场上碰到了那个姓陈的退休教练，才知道我们之前的想法有多蠢。
陈教练那时候六十多,左腿有点瘸，是以前省队的篮球运动员，退休了没事干就来小学的球场教小孩打球，他三分投得特别准，一瘸一拐的跟我们打半场，我们三个年轻人都防不住他，休息的时候他听我们聊起之前丢冠军、丢比赛的事，笑了笑给我们讲了他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主力控卫，22岁那年打全运会半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突破造了犯规，只要两罚全中就能进决赛，就能拿到国家队的入场券，结果他太紧张，两罚全丢，他们队输了1分，他也错过了进国家队的机会。
“那时候我跟你们一样，觉得天塌了，我把队服剪了，半年没碰过球，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失败者，把最重要的机会丢了。”陈教练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指了指球场上跑得满头汗的小孩，“后来我才想明白，我练了十几年球，难道就为了那两个罚球吗？我练出来的身体，我打球的快乐，我跟队友并肩的那些日子，难道因为那两个罚球就都不算数了？”
他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现在好多人啊，把体育当成了拿金牌、拿名次的工具，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体育最早是干嘛的？是让人变强的，不只是身体强，更是心强，要是练了半天体育，输一次就爬不起来，那才是白练了。”
那天我回家就把床底的篮球翻了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跟阿泽约着第二天早上就去打球，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之前丢的哪里是冠军啊，我丢的是对篮球的热爱，是我打球最开始的初衷。
这些年刷新闻的时候总看到让我特别不舒服的评论：奥运会有选手拿了银牌，下面有人评论“你怎么就不能再努努力拿金牌”；世锦赛有运动员失误摔了，有人骂“丢不丢中国人的脸”；甚至连小学生的运动会，小孩跑了最后一名，家长当场骂孩子“没用，给我丢人”，每次看到这些我都觉得特别荒谬，什么时候开始，体育的意义只剩下赢了？那些咬着牙拼到最后的坚持，那些摔了之后爬起来继续跑的勇气，那些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站在赛场上的底气，难道就因为没拿到第一名就一文不值吗？
那些“丢”过的瞬间，才是体育刻在我们骨血里的礼物
阿泽后来还是回了训练场,他说那天跟陈教练聊完，他回家翻到奶奶以前给他写的小字条，奶奶在字条上写“我孙子跑起来的时候最棒，拿不拿冠军都棒”，他抱着字条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钉鞋翻出来去了操场。
第二年他再参加市运会,毫无悬念地拿了100米和200米的双冠，冲过线的时候他没有像之前预想的那样举着国旗绕场跑，而是蹲在跑道边哭了很久，后来他跟我说，拿金牌的快乐当然真实，但是远没有去年丢了比赛的那个夏天给他的东西多：“以前我满脑子都是赢，一到比赛就紧张得睡不着觉，去年那次之后我才明白，哪怕我输了，哪怕我拿不到金牌，我这么多年的训练也不是白费的，我跑得比以前更快，我比以前更能扛，这些东西比金牌有用多了。”
后来阿泽考了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回了我们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他带小孩训练从来都不逼他们拿名次，每次比赛之前都跟小孩说：“尽力跑就行，哪怕摔了，哪怕跑最后一名，只要你坚持到终点，就比拿冠军还厉害。”上个月的区田径赛，他带的队跑4×100米接力，最后一棒的小孩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膝盖都擦破了，爬起来捡起接力棒一瘸一拐地跑到了终点，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那个小孩鼓掌，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大。
阿泽说他那天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那个小孩一瘸一拐冲过来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上的雷德蒙德：那个跑400米的英国运动员，半决赛的时候肌肉拉伤，本来可以放弃比赛坐轮椅离场，但是他拒绝了工作人员的帮助，单腿跳着也要跳到终点，后来他爸爸冲进场扶着他，两个人一起走完了最后几十米，全场八万多名观众起立鼓掌，那一幕到现在提起来，比那届奥运会的400米冠军还要让人印象深刻。
还有去年冬奥会上的羽生结弦,明明只要稳妥地跳两个难度低的动作就能拿金牌，却偏要挑战从来没有人在正式比赛中完成过的阿克塞尔四周跳，虽然最后摔了，只拿了第四名，但是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失败者，他挑战人类极限的勇气，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耀眼。
我自己后来也回了院队,又打了一年篮球赛，还是决赛，最后5秒我们落后1分，我拿着球在三分线外，面前站着两个防守的人，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慌着传球，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跳投出手，球刷框而过，绝杀，队友冲过来把我抱起来扔到空中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终于拿到冠军了”，而是感谢去年那个传球失误的自己，是那次“丢”了冠军的经历，让我敢在最后一刻站出来投这个球。
你看,我们总怕丢，怕丢金牌，怕丢名次，怕丢人，可那些“丢”过的瞬间，那些摔过的跟头，那些输过的比赛，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啊，它教你怎么接受失败，教你怎么在摔了之后爬起来，教你怎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还敢往前冲，这些东西，是刻在你骨血里的，能陪你一辈子，比任何一块放在柜子里落灰的金牌都有用。
我们终其一生，都要学会和“丢”共处
现在我身边越来越多的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我经常听到家长跟教练说“我们家孩子能不能练出成绩啊，能不能拿奖升学啊”，很少有家长说“我就是想让孩子身体好点，能扛得住事”。
我总跟这些家长说,你送孩子去练体育，首先要想明白，你的孩子大概率成不了奥运冠军，大概率拿不了世界金牌，甚至可能连个市级的奖状都拿不到，但是没关系啊，他在操场上跑的每一步，他流的每一滴汗，他摔了之后爬起来的每一次，他输了比赛之后擦干眼泪下次再来的韧劲，这些都是他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以后他长大了，高考失利了，工作不顺了，被领导骂了，遇到坎了，他能想起自己小时候跑800米跑到吐都坚持到终点的经历，他就知道自己能扛过去，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我们活这一辈子,本来就不是永远赢的，我们总会丢很多东西：丢喜欢的工作，丢爱过的人，丢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丢很多你以为志在必得的东西，但是没关系啊，就像你跑100米抢跑了被罚下，下次还能站在起跑线上；就像你打球最后一投没进，下次还能再投；就像你拼尽全力还是没拿到想要的名次，你流过的汗也不会骗你，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那天撸串到最后,阿泽从包里翻出他十年前准备装金牌的那个小盒子，盒子里没有金牌，放着他奶奶给他缝的平安符，放着他第一次拿市运会冠军的奖牌，还有上个月那个摔了的小朋友带回来的接力棒，他笑着说：“以前觉得丢了那块金牌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现在才知道，要是没丢那块金牌，我可能永远都不懂，体育教我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跑。”
是啊,丢了金牌不可怕，丢了面对失败的勇气，丢了对运动的热爱，才是真的可惜，那些你以为丢了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没真的离开，它们都变成了你脚下的路，陪着你一步一步，跑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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