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北京师范大学采访校园体育活动,刚好碰到女子跳马项目的志愿者站在跑道边核对参赛名单,齐肩碎发别着蓝色的发夹,蹲下来给参赛选手递护具的时候,后腰露出来一小块旧的运动损伤贴膏,直到有人小声喊了句“那是陈一乐啊”,我才反应过来,这个笑着摆手说“别喊冠军我就是来帮忙的”的姑娘,就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连拿女子全能、平衡木、高低杠三枚金牌,多哈世锦赛女团冠军成员,当年被体操迷叫做“平衡木定海神针”的天才少女。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她在操场边的便利店坐了半小时,她抱着热奶茶说自己早上赶早八差点迟到,公选课的论文还没写完,退役两年多她好像已经完全把“世界冠军”的标签摘了下来,活成了校园里最普通的大三学姐,但那天风刮过她耳边的时候,我好像还能看到16岁那年她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挂着三枚金牌咬着嘴唇笑的样子——原来那些在赛场上发过的光,从来不会因为换了赛道就熄灭。
16岁那年的多哈,她是平衡木上最稳的“小哭包”
很多人对陈一乐的印象,都停留在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赛场上,那个身高不到1米5的小姑娘,站在平衡木上连做三个高难度空翻落地纹丝不动,解说员当时喊得嗓子都哑了:“陈一乐这稳定性,简直是把平衡木焊在了脚下!”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场比赛前一周,她刚在训练中崴了脚,脚踝肿得比馒头还大,队医给她扎针的时候她咬着队服哭,眼泪把胸前的国旗都打湿了,教练问她要不要退赛,她抹了把眼泪摇头:“我练了9年,就等这一次。”
我之前采访过国家体操队的一名陪练,他说陈一乐是那批队员里最“轴”的一个,“别人平衡木掉下来一次,休息十分钟再练,她掉下来一次,不吃饭也要练到连续十次不落地才走。”2017年全运会她第一次比成年组全能,平衡木落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坐倒在地,下场之后她在通道里蹲了半个小时,没哭没闹,第二天高低杠项目直接拿了银牌,下来之后才抱着教练哭:“昨天的平衡木,我要是再稳0.1秒就好了。”
2018年多哈世锦赛女团决赛,她是第三个上场比平衡木的,前面两个队友都出现了小失误,她上场前深吸了一口气,整套动作下来连晃都没晃一下,落地的时候她攥着拳头比了个小声的“耶”,那天中国队最终以0.4分的优势夺得了女团冠军,领奖台上她站在最边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后来采访的时候有人问她哭什么,她挠挠头笑:“就是觉得,以前每天跳坏两双训练鞋,早上6点起来压腿压到哭的日子,值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少年成名的运动员总有一种误解,觉得他们是“老天爷赏饭吃”,但陈一乐的故事告诉我,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16岁的三枚金牌,是7岁离开家去体校,一年只能回一次家,每天从早上6点练到晚上8点,摔过几千次几万次堆出来的,她之前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过一张旧照片,是她12岁那年的脚,满是老茧和冻疮,配文是“现在的我回头看,都要给小时候的自己竖个大拇指”,你看,所有的光环背后,都是我们看不见的咬着牙的坚持。
退役不是跌落神坛,是跳马落地后那步稳稳的缓冲
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0岁的陈一乐宣布退役,很多体操迷都觉得可惜,说她还在巅峰期,完全可以冲击巴黎奥运会的奖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年的训练留下的肩伤和腰伤,已经不允许她再做高难度的动作了,“有时候抬胳膊都疼,更别说做空翻了,我不想带着伤病硬撑,与其在赛场上勉强完成动作,不如换个方式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
退役之后她保送进了北京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刚进学校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军训站军姿,她腰伤犯了,教官让她去旁边休息,她不肯,说“以前训练站8小时都没事,这半小时算啥”,最后站到眼前发黑差点晕倒,被教官架到旁边休息的时候还在不好意思地笑,第一次上公共课,老师点她的名字,全班瞬间回头看她,她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下课的时候有同学找她签名,她都认认真真给签,还加一句“好好学习啊,我英语不好,你们可别像我一样偏科”。
她现在的社交平台上,几乎看不到以前拿冠军的内容,最多的就是校园日常:赶早八抢不到食堂的肉包,蹲在宿舍楼下啃包子吐槽自己起晚了;体测的时候帮室友跑800米,被体育老师认出来,笑着说“你悠着点,别超别人一圈太明显了”;考四级考了两次才过,第一次出成绩的时候她发朋友圈:“以前平衡木那么窄我都能站住,怎么四级单词就是记不住啊,再接再厉”,配图是她贴满便签的单词本。
我特别不喜欢别人说运动员退役就是“跌落神坛”,就像陈一乐说的:“我从来没有什么神坛,以前我是练体操的陈一乐,现在我是大学生陈一乐,都是我自己。”很多人总觉得,运动员一辈子都要活在领奖台的光环里,一旦离开赛场就好像失去了价值,但陈一乐让我们看到,退役从来不是人生的句号,而是跳马落地之后那步稳稳的缓冲——你拼尽全力跳起来,落地的时候稳一点,才能走好接下来的路,她把以前用来压腿、练空翻的时间,用来学英语、写论文、和同学一起做公益项目,这样的人生,其实比站在领奖台上更鲜活,也更有力量。
她没离开体操,只是把跳台搬到了更多人面前
去年冬天我去参加一个体育公益论坛,陈一乐作为发言嘉宾站在台上,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卫衣,没有化妆,说的话却让全场都鼓起了掌:“我以前练体操,是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体操的厉害,现在我想让大家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能练,普通的小朋友,甚至像我一样有运动损伤的人,都能从运动里找到快乐。”
退役之后她和几个退役的体操运动员一起,办了一个免费的体操公益体验营,每周六都去北京的各个社区,给普通的小朋友上基础体操课,有一次我去体验营帮忙,碰到一个5岁的小女孩,站在平衡木旁边哭,说害怕摔下来,陈一乐就蹲在平衡木旁边,扶着小女孩的手走了一遍又一遍,蹲了20多分钟,起来的时候她扶着腰缓了好半天,我问她是不是腰伤犯了,她摆摆手笑:“没事,老毛病了,小朋友不怕了就行。”还有个有多动症的小男孩,平时坐不住,但是一到体操馆就特别安静,跟着她练前滚翻练得满头汗,小男孩的妈妈后来给她发私信,说孩子现在脾气好多了,在学校也愿意和小朋友玩了,陈一乐说,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她比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还开心。
现在她还在做体育科普短视频,拍内容给普通人讲怎么避免运动损伤,怎么正确热身,怎么在家做简单的力量训练,有粉丝给她发私信说自己练跳马崴了脚,她专门拍了一期视频讲踝关节损伤的正确康复步骤,还单独给那个粉丝发了自己以前用的康复动作,“我以前练体操的时候受过很多伤,知道受伤之后有多难受,现在我把这些经验分享出来,能帮到一个人,都是赚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观以前太“功利”了,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奖牌,拿不到奖牌就是失败,但陈一乐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些在赛场上练出来的韧劲儿,那些受过的伤、流过的汗,最终都会变成你人生的养分,不管你在什么赛道,都能开出花来。
那天在北师大的操场边,陈一乐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说自己等下还要去给公益营的小朋友备课,临走的时候有个小粉丝找她合影,她把自己当年亚运会比赛戴的护腕送给了小朋友,说“你要是喜欢体操就好好练,不一定非要拿冠军,开心最重要”,她转身走的时候,夕阳落在她的头发上,和16岁那年她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的样子,一样亮。
其实陈一乐从来没有离开过体操,她只是把自己的跳台,从领奖台搬到了校园里,搬到了社区的公益营里,搬到了每一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面前,那朵当年在跳马台上绽放的小花,从来没有谢过,只是换了个地方,开在了更多人的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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