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旧硬盘，翻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在五棵松体育馆看女排比赛的旧照片，角落里有个穿红色中国队球衣、举着半日文半中文应援牌的日本大爷，突然就想起这些年我在体育圈摸爬滚打碰到的、和中日民间体育相关的小故事，很多人一提到“日本对中国”的体育比赛，第一反应就是“宿敌”“必须赢”，甚至会自动代入剑拔弩张的对抗氛围，但在我这些年的观察里，两国体育在输赢之外，早有太多比胜负更动人的细节,属于普通人的温暖连接。
1 大阪球馆里穿朱婷球衣的日本大爷：追了中国女排20年的硬核粉丝
2022年秋天我去大阪找发小玩，发小住大阪老城区的居民区，楼下有个半露天的社区乒乓球馆，傍晚吃完饭我俩闲得慌就抱着拍去打球，一进门就看到个头发白了一半的大爷，穿了件洗得有点旧的2号朱婷球衣，正跟几个老头打双打，赢了球就嗷一嗓子喊，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给他，他一看我是中国人，眼睛一下子亮了，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你好，中国，女排，厉害。”坐下来聊才知道他叫佐藤健一，72岁，退休前是中学的体育老师，从2004年雅典奥运会女排决赛之后，就成了中国女排的铁粉。 他说那时候儿子上高二，也是学校排球队的，父子俩熬夜看决赛，中国队0:2落后俄罗斯的时候，儿子拍着桌子说肯定输了，赌1万日元说俄罗斯赢，佐藤梗着脖子说肯定能翻盘，赌注是儿子念叨了半年的蝴蝶专业乒乓球拍，后来中国女排连扳三局逆转夺冠的时候，他说自己和儿子都哭了，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有韧性的队伍啊，第二天就带儿子去买了球拍，跟他说“你打球就要学中国女排这种拼到最后一分的劲儿。 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特意请了年假一个人来北京，在五棵松门口站了三个小时才买到黄牛票，进去看了中国女排对古巴的小组赛，举着自己手写的应援牌，上面一半日文一半中文写着“中日女排都要加油”，周围的中国球迷看到了都过来跟他合影，还把手里的小国旗递给他让他举着，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之一。 后来只要有中国女排在日本的比赛他场场都去，攒了整整一本中国女排队员的签名，2019年女排世界杯在日本举办，中国女排夺冠的时候，他在现场举着中国国旗喊，旁边的日本球迷都笑他，说他是“中国女排的日本后援团团长，我问他：“你是日本人，为什么这么喜欢中国队啊？”他笑了笑说：“体育哪分什么国家啊，打得好、有拼劲，就值得喜欢啊，我年轻的时候70年代，中日还没建交，打乒乓球比赛两国运动员碰到都不怎么说话，后来80年代我去上海参加业余乒乓球赛，打完球跟中国的退休大爷一起喝二锅头吃花生米，喝多了两个人勾着肩膀说下次再打，那时候我就知道，体育哪有那么多仇恨啊，就是大家一起玩的东西。”
2 赛场之上拼尽全力，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2023年女足世界杯的时候，我在杭州的一个球迷酒吧看中国女足对日本女足的1/4决赛，那天酒吧坐满了人，我旁边坐了个穿日本女足11号长野风花球衣的姑娘，20岁左右，一口流利的中文，跟几个中国姑娘一起过来的，赛前她把自己做的海苔寿司分给周围的人，笑着说：“我叫铃木菜绪，在浙大读中文系，今天两边都好好踢，谁赢了我都开心，日本赢了我请大家喝可乐，中国赢了你们请我喝珍珠奶茶就行。” 那场球踢得特别焦灼，上半场日本女足先进一球，下半场王霜有好几次射门都差一点，最后补时阶段日本又进一球，2:0赢了，我旁边的几个中国女球迷当场就哭了，菜绪赶紧掏出纸巾递过去，拍着她们的肩膀说：“真的对不起哦，王霜真的太厉害了，我们队的后卫赛前开会的时候都说，防她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你们下次亚洲杯肯定能赢回来的。”后来大家散场的时候还一起合了影，菜绪说下次女足亚洲杯再碰，她还要来这个酒吧看球，要我们记得请她喝奶茶。 很多人一提到中日之间的体育比赛，就容易把竞技上的对抗上升到人身攻击：东京奥运会混双决赛，许昕刘诗雯输给了水谷隼和伊藤美诚，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骂伊藤美诚表情太狂，说水谷隼耍阴招，但后来伊藤美诚来中国参加WTT的比赛，说自己特别爱吃中国的小笼包和火锅，每次来中国比赛都要吃好几顿，还拍视频教日本的网友怎么用筷子吃火锅，很多人又转头说她可爱，还有张本智和，之前大家骂他是“叛徒”，后来才知道他妈妈是四川人，每次回四川都要去看爷爷奶奶，还说自己最喜欢吃四川的火锅，打比赛的时候拼尽全力，其实不是对中国的敌意，是对乒乓球最基本的尊重——如果一个运动员站在赛场上不拼尽全力故意输球，那才是对对手最大的不尊重。 我之前看福原爱的采访，她说从小就在中国训练，王楠张怡宁都是她的“大姐姐”，平时训练姐姐们都让着她，给她买好吃的，但是到了正式比赛，大家都会拼尽全力打，她输了之后哭，姐姐们还会过来哄她，你看，运动员自己都分得清：赛场是赛场，场下是朋友，我们这些观众,何必把情绪拉得那么满呢？
3 从亚运村的奶茶摊到小区的跑群，民间体育早就把国界的墙拆了
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好多日本运动员的日常vlog：有人在亚运村的奶茶摊排队买珍珠奶茶，拍视频发在海外平台说“中国的珍珠奶茶太好喝了，比日本的还好喝”；还有日本的棒球运动员，和中国的棒球运动员交换徽章，还约着下次中国国家队去日本打比赛的时候，带他们去甲子园看看，吃大阪最好吃的章鱼小丸子。 我自己参加的一个上海的业余马拉松跑群，里面有十几个在上海工作的日本人，每周末都约着一起跑半马，其中有个叫田中健太的，32岁，在上海做平面设计，住在闵行，我第一次跟他一起跑是2021年的上海半马，他跑得比我快20分钟，跑完之后在终点等我，请我吃了上海的生煎包，他说自己来中国之前在日本做广告设计，天天加班，胖到180斤，高血压高血脂都找上门，来了中国之后，住的小区旁边有个跑团，每天晚上都有人夜跑，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加入了，这一跑就是3年，现在瘦了40斤，去年还回去参加了东京马拉松，带了5个中国的跑友一起去，住他家里，他爸妈特意请了假，带他们去吃了寿喜烧，还去了浅草寺玩。 去年我去苏州做中日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的志愿者，那些日本的小孩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踢完球之后，把自己画的足球漫画送给中国的小队员，中国的小队员给他们送自己折的千纸鹤和奥特曼卡片，大家坐在一起吃盒饭，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说“你刚才那个过人太厉害了，下次再踢一次，我肯定能防住你”，太阳晒得大家脸都红扑扑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两个国家的小孩,就跟小区里天天一起玩的小伙伴没什么两样。
4 别让狭隘的情绪，配不上我们热爱的体育本身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它能让完全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文化的人，因为同一个热爱走到一起，现在网上一提到“日本对中国”的体育比赛，总有一些人，不管输赢都要骂两句：赢了就说“小日本也不过如此”，输了就说“怎么连日本都踢不过”，甚至去网暴运动员，骂教练，我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之前刷到一个短视频博主，他是业余乒乓球爱好者，去日本打业余比赛，碰到个16岁的日本高中生，两个人打了五局，最后博主赢了，那个高中生给他鞠了个躬，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你打得太好了，我还要向你学习”，博主说“你打得也很好，下次我们再打”，然后两个人交换了乒乓球拍当纪念，你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姚明之前说过，体育教会我们怎么赢，也教会我们怎么体面地输，支持自己国家的队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我们也没必要把对手当成仇人，对方打得好，我们可以大大方方鼓掌，我们输了，就好好练下次赢回来就行，中日两国一衣带水，本来就有很多文化上的共通点，体育就是最好的交流桥梁，没必要一提到日本对中国的比赛，就情绪上头，把体育当成发泄仇恨的工具。 前几天我收到佐藤大爷的消息，他说今年成都世乒赛的门票已经买好了，要带着12岁的孙子一起来，孙子现在也是学校乒乓球队的，想来和中国的小朋友切磋球技，还要去看大熊猫，吃火锅，我跟他说，你来的时候我刚好在成都等你，带你去吃最辣的牛油火锅，肠胃药我都给你备着。 你看，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隔阂啊，一张球桌、一个球场、一杯奶茶、一场比赛，就能把两个国家的人连到一起，日本对中国的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对手，更是可以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为了同一个精彩进球欢呼的朋友，这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初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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