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上海静安区张家宅老弄堂采访的时候,正撞见一群半大的小孩围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的男人吵吵嚷嚷，有人举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棒要给他吃，有人拽着他的袖子要他陪自己打两局，那个皮肤晒得黝黑、左手虎口上还留着旧伤的男人就是丁旭，他蹲下来给最小的那个小孩系松了的鞋带，口袋里的创可贴和橘子糖掉了一地，惹得小孩们哄笑着蹲下来抢。 没人会想到这个蹲在弄堂里和小孩打闹的人，曾经是江苏省乒乓球省队的主力，拿过全国青年锦标赛男单第六，省运会三金两银，退役前本来有机会留在省队当青年队教练，现在却成了周边37个老弄堂里人人都认识的“丁教练”。
“拿了7个冠军的那天，我在领奖台上想，台下怎么没有小孩为我欢呼”
丁旭的乒乓球生涯是从苏北县城社区的石桌上开始的,10岁那年他放学路过社区的老年活动点，看见退休的体育老师王教练带着几个小孩在石桌上打球，砖头当球网，破木板当球拍，他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脚都挪不动，王教练招手叫他过来试试，他一抬手就打飞了三个球，却笑的停不下来，那天之后他每天放学都往石桌跑，王教练不收他学费，还把自己儿子用过的旧球拍送给了他。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以后有本事了，也得给小孩们搭个不用砖头当球网的台子。”丁旭说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正给刚赢了球的小孩递橘子糖，语气轻的像风，12岁他被选进江苏省队，之后的10年人生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球，每天挥拍上万次，手上的茧磨破了长，长了又磨破，队服的袖口永远是最先磨破的地方，2018年是他运动员生涯的巅峰，那年他拿了省运会男单、男团、混双三个冠军，加上之前大大小小的赛事，正好凑齐了7个金牌。 领奖那天台下坐满了体育局的领导、队友和教练，掌声雷动，他举着金牌看台下，却连一个普通小孩的影子都没看到。“那时候突然就觉得空落落的，我拿了这么多奖，可是那些像我小时候一样喜欢蹲在石桌边看球的小孩，根本看不到我站在这领奖，甚至连个正经打球的地方都没有。” 退役的选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选留省队当教练，或者去商业俱乐部拿高薪，只有他自己偷偷打包了行李，揣着12万的退役金，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不用跑十几公里去球馆，下楼就能摸到球拍。”
“第一个球台搭进弄堂的时候，居委会阿姨以为我是来骗场地的”
丁旭刚到上海的前3个月,跑了11个居委会，每次一开口说“我想免费给你们小区搭乒乓球台，免费教小孩打球”，对面的居委会工作人员都先皱眉头，以为他是打着公益的幌子骗场地，之后要收高价培训费的机构，直到他跑到张家宅居委会，遇到了李阿姨，李阿姨自己也是乒乓球爱好者，看着他掏出一摞获奖证书和省队开的退役证明，才松了口：“我给你腾弄堂口那块空的自行车棚的地方，你先搭一个台试试，要是敢收钱我立马把你台子搬出去。” 2019年10月17号，丁旭至今记得这个日子，第一张标准乒乓球台搭进张家宅弄堂的那天，来了27个小孩，最小的才4岁，攥着妈妈的衣角站在边上不敢上前，最大的11岁，手里拿的是超市买的10块钱一副的玩具球拍，排队等着打球的时候，眼睛亮的像装了星星。 第一个学员是叫乐乐的小女孩，那年她6岁，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注意力只能集中10分钟，妈妈带她过来的时候试探着问：“教练，我们家娃坐不住，你要是嫌烦就说，我们少学一会也行。”丁旭没嫌烦，从最基础的颠球教起，第一天乐乐只能颠3个，颠飞了丁旭就陪她捡球，还跟她比赛谁捡的快，一周之后乐乐能连续颠50个球，现在乐乐已经拿了上海市少儿乒乓球比赛丙组的季军，上次去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说她现在上课能坐住40分钟了，成绩也提高了不少。 弄堂里的张阿婆今年72岁，之前每天吃完饭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血压一直不稳，自从球台搭起来，她每天都要跟小孩们打两局，现在血压稳了，上个月还参加了街道的老年乒乓球赛，拿了二等奖，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奖状拿给丁旭看：“小丁啊，我这奖可有你一半功劳，我现在跟老姐妹聚会，都炫耀我有个省队的教练。” 2020年疫情那段时间是最难的，弄堂管控，球台用不了，丁旭的退役金花的差不多了，还要给跟着他干的两个教练发工资，差点撑不下去，他那时候天天在家拍短视频，教小孩在家用餐桌当球台，用矿泉水瓶当球拍练挥拍，把视频发到各个小区的业主群里，免费给大家答疑，那段时间他手机里加了2000多个家长的微信，每天回消息到凌晨1点，有家长知道他难，自发给他介绍学员，街道也给他批了一笔公益补贴，才总算熬了过来。
“有人说我放着省队教练不当来赚这点钱，我觉得他们不懂体育的根在哪”
去年有个之前的队友来上海找丁旭,给他开年薪30万，让他去自己开的高端乒乓球俱乐部当总教练，丁旭直接拒绝了，队友骂他傻：“你在这弄堂里累死累活，一个小孩收几十块钱一节课，还有那么多免费的，一年赚的还不如我那边三个月多，你图啥？” 丁旭没跟他争辩，转头就带我去看了他带的学员浩浩，浩浩今年10岁，父母都是外卖员，之前喜欢打球，但是报不起商业俱乐部三四百块钱一节课的培训班，就捡别人扔掉的旧球拍，在小区的石桌上打，丁旭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球拍柄都断了，用胶带缠着，握拍的地方磨得全是坑，丁旭直接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给他买了新球拍，现在浩浩已经进了上海市青少年队的预备队，上次打比赛拿了冠军，第一时间就把奖牌给丁旭送了过来，说“丁教练，我以后要拿世界冠军，给你也拿一块”。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追风口的从业者，大家都在聊高端赛事IP、精英培训、明星教练，一节课收费几百上千是常态，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孩，连碰一下专业球拍的资格都没有，每次有人跟我感慨“现在国乒的群众基础不如以前了”，我都会想起丁旭，不是群众基础没了，是愿意沉到社区里做基础普及的人太少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的身体，我们总说国乒长盛不衰，靠的是雄厚的群众基础，可是现在这个基础正在慢慢变薄：很多社区里连个公共球台都没有，小孩想打球只能去商业球馆，动辄几百的学费直接把大多数普通家庭挡在门外，很多像浩浩这样有天赋的小孩，可能连被发现的机会都没有。 丁旭做的事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他每天蹲在弄堂里，给小孩系鞋带，捡球，哄哭鼻子的小孩，一节课只收四五十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费，每年还要自掏腰包买几十副球拍送给买不起的小孩，他赚的钱确实不多，但是他做的事，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没有这些扎根在基层的教练，没有这些愿意把球台搭进弄堂的普通人，再辉煌的冠军成绩，都是空中楼阁。
“我的梦想不是再拿多少冠军，是让每个小孩下楼就能摸到乒乓球拍”
现在丁旭的“弄堂乒乓球营”已经在上海5个区的37个老弄堂和老旧小区搭了球台，有12个教练，都是跟他一样的省队、市队退役的运动员，去年一年一共教了1200多个小孩，其中有8个进了市区的青少年队，今年六一的时候，他们办了第一届“弄堂乒乓球赛”，还请来了王励勤当嘉宾，王励勤跟小孩们打了两局，打完之后说：“我小时候也是在弄堂的石桌上开始打球的，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小时候的样子，乒乓球的根就该在这烟火气里。” 我采访那天，有个7岁的小男孩举着自己画的画跑过来，画上是丁旭陪着他打球的样子，边上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要当世界冠军”，丁旭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不用非得当世界冠军，只要你一辈子喜欢打球，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就够了。” 丁旭说他明年的目标是把球台铺到100个社区，还要开免费的老年乒乓球班，让退休的老人也有地方打球。“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总想着拿冠军才是成功，现在才知道，能让更多人喜欢上乒乓球，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现在我们总在聊“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是有多少世界冠军，可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小孩放学下楼就能找到地方打球，每个老人吃完晚饭都能有地方活动活动筋骨，每个普通人都能轻松地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不用为高昂的培训费发愁，不用跑十几公里找场馆。 丁旭这样的人，没有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没有百万年薪，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蹲在弄堂里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他搭在弄堂口的乒乓球台，他塞给小孩的橘子糖，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那些被他教过的小孩，那些在他的球台上打过球的老人，那些因为他而爱上乒乓球的普通人，会把这份热爱一直传下去，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丁旭站在球台边，阳光落在他身上，周围是小孩的笑闹声，乒乓球落在球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极了他10岁那年，第一次在老家的石桌上打球时，听到的声音，那是热爱的声音，也是中国体育最本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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