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赵永远的时候,是今年七月的一个下午,河南周口下辖的沈丘县第二小学足球场,地表温度快四十度,他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深蓝色队服,后背印着“县二小青训”的白字已经褪成了浅灰,嘴里含着个掉了漆的金属哨子,吹一声,整个球场都能听见回音,他的左脸颊上有块浅疤,是年轻时踢省队比赛被撞的,手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那是二十多年来补足球、系鞋带、帮孩子擦汗磨出来的。
作为跑了八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身价千万的中超球星,去过能坐八万人的奥运场馆,写过无数次夺冠时刻的热泪盈眶,但坐在赵永远身边的那三个下午,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在这些连官方报道都很少提到的县城球场里,在这些拿着三千块月薪、守了半辈子孩子的基层教练身上。
当年揣着200块钱回县城,我就想让山里娃也能踢上球
赵永远的人生原本有更“光鲜”的选项,1998年,21岁的他是河南省队的替补边后卫,本来留队当助教的名额已经落到了他头上,却在一次热身赛里十字韧带撕裂,不得不提前结束职业球员生涯,出院那天队里给他发了八千块安置费,领导劝他留在郑州的足球培训机构当教练,月薪至少是县城的三倍,他当时没点头,说要先回老家看看。
就是那次回老家的经历,彻底改了他的人生轨迹。“我到村小学的时候,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土操场上踢个布球,就是用旧衣服裹成球,外面缠上绳子,踢两下就散,有个叫二牛的娃,脚趾头踢得冒血了还在跑,我问他疼不疼,他抹着鼻子说‘能踢球就不疼’,那天我站在土操场边上,风一吹满脸都是沙,突然就不想走了。”
回郑州收拾完行李,他给队里留了封信,揣着200块钱和自己穿旧的12套省队队服,直接回了沈丘县,到县二小当了个月薪380块的体育老师,家里人骂他傻,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回县城遭罪,他也不反驳,每天放学就扛着锄头去整理学校后面的荒地,把碎石头捡出去,压平了黄土,硬生生整出了一块半个足球场大的场地。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蹲在场边给球打气,头也没抬:“后悔啥?我要是留在郑州,最多就是多教几个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踢球,回县城,我能让几百个从来没碰过足球的娃,知道跑起来有风是什么感觉。”
这也是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的观点: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算奥运奖牌榜的排名,总在讨论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但体育的根从来不在这些地方,它在普通人能触碰到的每一块运动场上,在每个孩子第一次拿起球、第一次跑起来的瞬间,没有千千万万个基层体育人把种子撒下去,再好的顶层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最穷的时候连哨子都要自己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亏
赵永远的老物件里,有个补了三次的塑料哨子,是2005年他带孩子去市里比赛的时候用的。“那时候学校没钱,买个新哨子要五块钱,我那个哨子咬裂了,就用胶布缠了三层,吹的时候漏风,我就用手按着裂缝吹,整场比赛下来,手指都麻了。”
那些年的难,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学校没有经费买足球,他就骑着自行车跑二十多里地到市里的体育用品店,问老板要人家淘汰的、踢破了的旧足球,拿回来自己补,最多的一年他补了37个足球,手指被针戳得全是小伤口,有一年他带U12的队去周口打比赛,报名费加路费要1200块,学校只给报400,剩下的钱他不好意思跟家里要,就连续半个月晚上去夜市摆地摊,自己编足球形状的钥匙扣卖,一个赚五毛钱,凑了800块钱才带着孩子去了比赛。
那次比赛他们拿了季军,队里的前锋林小宇被市体校的教练看中,后来一路踢进了国少队,现在在中甲俱乐部踢主力,每次回沈丘第一件事就是到球场找赵永远,去年林小宇给县二小捐了200个足球、100套队服,还设了个“永远奖学金”,专门奖励喜欢踢球的贫困孩子。“那天小宇给我打电话,说当年要是我没带他去市里比赛,他现在可能就在工地打工呢,你说,我这一辈子能改变这么多娃的命,亏啥?”
之前网上有个讨论很火,说基层体育工作者收入低、没前途,不值得做,我却觉得,“价值”这两个字从来都不能只用钱来衡量,赵永远这22年带过1200多个孩子,其中7个进了职业梯队,20多个考上了体育类大学,还有十几个毕业之后回了沈丘当体育老师、当青训教练,他补过的37个旧足球,摆地摊凑的800块路费,吹了快十年的破哨子,这些东西的重量,比任何职业赛事的奖杯都要重。
我见过最好的进球,从来都不是职业赛场的绝杀
在赵永远的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个孩子踢球的视频,其中他最常翻的,是去年那场中小学联赛的决赛最后一分钟的片段。“那个进球的娃叫张淼,是队里唯一的女生,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开始她爷爷奶奶不让她踢球,说女孩子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不好找对象,她就每天放学偷偷溜到球场练,我们训练结束了她还自己对着墙踢半小时。”
那场决赛的最后30秒,双方还是1:1平,张淼接到队友的传球,从中场一路带到禁区,一脚抽射踢进了绝杀球,下场的时候她抱着赵永远哭,说“教练我没给你丢人”,后来县里给冠军队发了500块奖金,张淼一分钱没留,给爷爷奶奶买了两盒降压药,给爸妈打视频的时候,她爸妈在镜头那头哭了,说以前是他们不对,以后一定支持她踢球。“现在她奶奶每天都来场边接她,还带自己煮的茶叶蛋给队里的娃分,你看,体育可不只是能锻炼身体,还能改变别人的偏见呢。”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孩子,去年被妈妈送到球场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哭,赵永远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陪着浩浩坐在台阶上,给他看自己年轻时候踢球的照片,给他拿最软的泡沫球玩,整整陪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颠了10个球之后,抬头跟他说“教练,10个”,赵永远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当天就去城里给浩浩买了个新足球,上面写着浩浩的名字。“现在浩浩已经能跟队友一起打比赛了,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是踢进球的时候就会举着球看向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最吸引人的地方是绝杀、是逆转、是夺冠时刻的狂欢,但跟赵永远聊完我才明白,体育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赢”,它是自闭症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农村女孩打破偏见的那脚射门,是原本自卑的孩子在球场上第一次敢抬头跑,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的力量和认可,我们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觉得只有拿冠军、当球星才算成功,其实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教会你的“敢拼、敢扛、敢在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再试一次”,才是能受益一辈子的东西。
守到我守不动的那天,总有人接着往下守
现在的赵永远,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跑两步就喘,再也不能像年轻的时候一样给孩子做示范动作了,但他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球场,帮孩子捡球、纠正动作,谁的鞋带开了他就蹲下来帮着系,谁摔疼了他就从口袋里掏个糖出来哄,县里面前两年建了新的人工草坪足球场,还有本地的企业每年给青训队赞助经费和装备,他之前带的学生也有三个回了二小当助理教练,不用他再像以前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活几年,看着自己带的娃里,能有人踢进国家队,“倒不是要什么名气,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县城里的娃,山里的娃,只要有人教,有人给机会,也能踢到最高的赛场上去。”
采访结束的那天傍晚,太阳刚好落山,金色的光撒在球场上,孩子们跑起来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永远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着老伴给他送来的绿豆汤,笑着看孩子们在球场上闹,他的口袋里还装着22年前他第一次回村小的时候,那个踢布球踢出血的二牛塞给他的半块糖,糖早就化了,但是糖纸他一直留着,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个足球的图案。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不行,说中国体育的群众基础差,但其实我们有无数个赵永远这样的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守着一块球场、守着一群孩子,他们没拿过什么耀眼的奖项,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他们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本盘,是托着所有孩子往上走的台阶。
什么是体育人?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体育人,是赵永远这样,守着县城球场22年,把一辈子都砸在孩子们身上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人,他们见过的星光,比任何奥运赛场的聚光灯都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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