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收拾旧书的时候翻到了罗伯特·普特南的《独自打保龄》,当年读社会学选修课的时候只觉得这老头的观察挺有意思:上世纪50年代的美国人还爱呼朋唤友组队去保龄馆,边打球边聊天聊社区大事,到了90年代,大家更愿意一个人去打球,打完就走,连邻桌的人是谁都不想知道,普特南把这种现象归因为“社会资本的流失”——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联结、共同行动的能力,正在随着公共生活的消失一点点垮掉。
当时我只把这当成西方社会的“城市病”,直到上个月我在小区球场扭了脚,开水果店的王哥开着他拉货的小电动把我送到医院,还垫付了两百多的医药费,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普特南没说透的那部分关于普通人、关于体育的社会资本逻辑,其实正在我家楼下的半块水泥篮球场上,一点点生长出来。
从普特南的“保龄”,到我家楼下的半场篮球
我去年才搬到这个建成快20年的老小区,刚来的时候最惊喜的就是楼后头有半块篮球场: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篮筐歪了大概15度,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线,连个照明灯都没有,第一次抱着球去的时候我还挺忐忑,怕大家都是熟面孔,我一个陌生人插不上队,结果刚走到场边,一个穿湖人队32号球衣的胖子就朝我喊:“兄弟别站着啊!我们三打三正好缺一个,快点上来!”
那天我打了两个小时球,知道了喊我的胖子是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王哥,防守总爱下手切球的小孩是隔壁楼读高二的小宇,投三分特别准的光头大爷是退休的体育老师张叔,还有两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是旁边互联网产业园的程序员,经常下班了过来打半小时再回家吃饭,散场的时候大家凑钱买了一扎冰可乐,AA下来每个人三块二,没人抢着付账也没人蹭喝,王哥还顺手从他电动车筐里拿了半个冰镇西瓜分给大家,说这是今天刚进的,不甜不要钱。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这就是普特南说的“社会资本”最朴素的形态:没有刻意的社群运营,没有官方的组织动员,只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爱好,一群本来住了三五年都不会打招呼的邻居,就这么熟了,后来物业发通知说要把这块球场改成停车场,说是能多划12个车位,缓解小区停车难的问题,我们几个打球的一合计,先是拉了个群,又去找了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天天带娃在球场边玩的家长们,凑了三百多户的签名去找物业交涉,闹了半个月,最后物业妥协了,在小区别的地方挤了块地方建停车场,球场保住了。
那天我们特意凑钱买了个新篮网挂上去,张叔还从家里拿了红油漆,把场地上的线重新描了一遍,普特南说社会资本最核心的作用就是“让一群陌生人能够为了共同的利益合作”,我以前总觉得这话太学术,直到那天大家蹲在场边擦汗,看着新篮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时候,才真切感受到:原来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跑跳出汗的事,它是最简单的把人聚在一起的方式。
球场里的“潜规则”,是比条文更有效的社交契约
打了一年多球,我发现这块半破的球场上,有很多不成文的“潜规则”,没有白纸黑字贴在墙上,但是每个人都自觉遵守:
- 先来的先组局,后来的人自觉在场边等,上一波人输了下场,自动让新的人补进来,没人会赖着场打一下午;
- 有小孩或者新手来打球,大家都会主动收着劲,防守不会上身体,有人投进了还会主动叫好,不会嘲笑菜的;
- 要是碰到外卖小哥或者快递员等单的时候过来投两个球,大家都会主动让位置,还会帮着盯着手机,要是有新订单立马喊他,上次有个外卖小哥赶单急得球都忘了拿,还是王哥骑电动车追了半条街给他送过去的;
- 谁带了水或者纸巾,只要放在场边,大家缺了就可以自己拿,下次来的时候补上就行,没人会觉得是占小便宜。
去年冬天南方下了场罕见的大雪,球场地面结了厚厚的冰,根本没法打,我头天晚上在群里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明天冰化了就能打球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我去球场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扫雪了:张叔拿了家里的扫帚,王哥从店里扛了半袋融雪盐,小宇还抱了个旧棉被过来擦冰,我们几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把场地清了出来,打完球之后大家凑钱去旁边的早餐店喝了碗热羊汤,连老板都笑说“你们这群球友比亲戚还亲”。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10月份,小宇打球的时候抢篮板踩在别人脚上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当时他爸妈都在外地出差,王哥立马就开着他拉水果的小电动把他送到了医院,垫付了一千多的医药费,后来小宇爸妈回来要给王哥钱,王哥死活不肯收,说“都是一个球场打球的,这算个啥事儿,以后我家娃要是考高中有不会的题,你多给辅导辅导就行”——后来小宇真的每周都去王哥店里给他上小学的儿子补数学,两家人现在逢年过节还互相串门。
普特南在书里说,社会资本里最珍贵的不是那些明明白白的规则,而是大家默认遵守的“非正式规范”,这种规范不需要法律约束,不需要行政命令,靠的是人和人之间攒出来的信任,我以前总觉得现在城市里人情冷漠,住对门的邻居都不知道叫什么,但是在这块球场上我才发现:破冰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社交技巧,你只要愿意凑上去打一场球,递一瓶水,人和人之间的那层隔阂就没了。
普特南忽略的“下沉需求”,才是社会资本的基本盘
后来我又翻了一遍《独自打保龄》,发现普特南的观察其实有个很明显的局限:他说的那些社区活动,不管是保龄俱乐部还是业主协会,本质上都是有门槛的——要么你得有闲钱交会员费,要么你得有时间参加定期活动,本质上还是中产阶级的社交游戏,但是在中国的草根球场上,这些门槛统统不存在。
我们球场上的人,有开水果店的个体户,有年薪几十万的程序员,有退休的老师,有读高中的学生,还有附近工地的工人、送外卖的小哥,没人会问你月薪多少,住多大的房子,开什么车,大家聊的都是“刚才那个三分投得够准”“昨天CBA的球你看了吗”,只要你球品好,愿意遵守规矩,就能被大家接纳。
群里有个叫小李的程序员,平时特别社恐,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打球连喊犯规都不好意思,打完球别人跟他聊天他都脸红,后来打得多了熟了才知道,他以前下班就宅在家里打游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得了轻度抑郁症,医生让他多出去运动,他才抱着球来的球场,现在小李已经是我们群的群主了,每周都会组织大家打球,偶尔还组织大家一起去露营、看球,上次他还给我们说,现在他上班都敢主动跟领导提意见了,性格开朗了好多。
我之前也去过市区的商业球馆,一小时五六十块钱,大家基本都是和自己认识的朋友组队,陌生人想加队基本都会被拒绝,球场上也动不动就因为身体对抗吵架,但是小区的免费球场不一样,这里没有消费门槛,没有身份标签,大家来这里的目的特别纯粹:就是想出出汗,找几个人一起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一说体育就是奥运会拿金牌,就是办国际赛事,就是商业化的职业联赛,但是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最重要的价值根本不是夺冠,而是一个情绪出口,一个社交的纽带,一个不用花钱就能获得快乐的方式,普特南没说透的是,真正能支撑起整个社会的社会资本,从来都不是那些高大上的精英俱乐部,而是这种散布在各个老小区、街头巷尾的免费球场,是这些没什么门槛的草根运动场景,只有最普通的人都能参与进来的体育,才是有生命力的体育。
别让“独自打保龄”的遗憾,出现在我们的社区里
上个月我去一个刚交房的新小区找朋友玩,那个小区均价三万多,绿化做得特别好,还有人造湖和景观亭,但是转了一圈我都没找到半个篮球场,朋友说开发商为了多盖楼,把规划的运动场地给砍了,要打球得开车三公里去商业球馆,他去年买的篮球,现在还在家里放着没拆封。
其实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很多新小区宁愿建一大堆没人用的景观设施,也不愿意留半块篮球场;很多公共体育场要么锁着门不让进,要么收费高得普通人舍不得常去;学校的球场明明放假是空着的,也不肯对外开放,好多小孩只能在马路边打球,动不动就被车碰着。
普特南说社会资本的流失,本质上是公共空间的消失,大家没有地方聚,自然就熟不起来,我特别庆幸我住在这个老小区,有这么半块破球场,现在我们的球友群已经有80多个人了,大家不光一起打球,谁家要接小孩没人接,群里说一声,刚好有空的就帮着接了;谁家要搬东西,喊一声,几个年轻小伙子立马就过去帮忙;上个月有个球友的母亲住院需要稀有血型,群里三个匹配的兄弟立马就去医院献血,问题当天就解决了。
我一直有个观点:我们发展体育,真的不用总想着搞多少大工程,办多少国际赛事,多给普通人在家门口建几个免费的球场,多装几个健身器材,比花几千万办一场只有少数人能参与的赛事有用多了,这些东西看起来没有GDP,没有曝光度,但是能让下班的年轻人有地方出汗,能让退休的老人有地方社交,能让放暑假的小孩不用抱着手机在家玩游戏,能让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陌生人变成朋友,这才是体育真正的社会价值。
普特南在书的最后说:“最好的社会资本从来都不是自上而下设计出来的,而是自下而上生长出来的。”我家楼下的那块半场,篮筐已经掉漆了,地面的裂缝也越来越多,但是我总觉得,这里比很多光鲜亮丽的大型体育馆都要温暖:夏天有大家凑钱买的冰可乐,冬天有张叔带的热茶水,打累了大家坐在场边吹吹牛,聊聊家长里短,什么工作的烦恼生活的压力,出一身汗就都没了。
希望以后每个小区,都能有这么一块不用太大的球场,每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都能找到一起玩的伙伴,不用像普特南笔下的美国人那样,只能一个人“独自打保龄”,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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