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男模场，夜幕下的青春逐梦者群像，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作为一个跑了西安体育圈6年的行业写作者,我最初接触到西安男模场这个圈子，完全是个意外，2022年我在做《西安体育院校应届毕业生就业现状调研》的时候，连续采访了十几个体院的应届毕业生，其中有3个男生不约而同地提到，自己最难的时候，曾经在西安的正规男模场打过工，在此之前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对“男模场”这三个字充满了刻板印象，总觉得和灰色交易、不劳而获挂钩，但跟着他们跑了半个月场子、听了几十个人的故事之后，我才发现我之前的偏见有多可笑。

我认识的3个在西安男模场上班的体育生

我接触的第一个男模场从业者叫小杨,是西安体院散打专业2022届的学生，商洛人，身高189，皮肤是常年练散打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眉眼长得有点像刘昊然，笑起来还有虎牙，第一次见他是在体院后门的一家泡馍馆，他刚下夜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味，手里攥着一本翻得页边起毛的《警考通》，左手手腕上还有一道当年打省青少年散打比赛留下的旧疤。

小杨说他进男模场完全是被逼的：大三那年他妈妈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要做手术，爸爸在工地打零工赚的钱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下面还有个读高二的弟弟要交学费，他本来在准备特警招录考试，根本抽不出时间做那种每天要坐班的兼职，后来同校的师哥给他介绍了南稍门附近一家正规男模场的工作，不用坐班，晚上8点到凌晨2点上班，只要帮客人点酒、陪玩骰子、聊聊天，一晚上最少能拿500块小费，遇到大方的客人，一晚上赚两三千都有可能。

“我刚开始也觉得别扭，总觉得这份工作说出去不好听，但是我妈躺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我总不能看着她出事吧？”小杨说，他待的场子规矩很严，明确规定不许和客人有过分肢体接触，遇到客人提出不合理要求可以直接拒绝，场子会给员工兜底，他印象最深的是刚上班第二个星期，有个外地来的女客人喝多了要拽他的手，他下意识躲开了，客人当场摔了杯子要投诉他，经理过来问清情况之后，直接把客人请出了场子，一分钱都没让他赔。

那段时间小杨的作息几乎是连轴转：白天在家刷行测、练体能，下午去医院给妈妈送饭，晚上8点准时到岗上班，下班之后还要再学两个小时的公安专业知识，整整3个月他瘦了12斤，不仅凑够了妈妈的手术费，还把弟弟一年的学费都攒够了，2023年省考他顺利考上了西安周边一个区县的特警，现在已经入职快一年了，上次见面他穿着警服，腰板挺得笔直，说之前的经历说出去不丢人，“我靠自己的时间赚钱，没偷没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二个男生叫阿凯,以前是陕西省游泳队的运动员，24岁，因为长期大强度训练导致肩袖严重撕裂，2021年不得不选择退役，退役之后他本来想在奥体中心附近开个自己的游泳工作室，没想到刚交了定金就遇到了疫情，所有线下场馆都开不了，他不仅没了收入，还要交房租、还之前做手术欠的钱，最穷的时候连5块钱的肉夹馍都买不起，连续啃了一周的泡面。

后来朋友介绍他去了曲江的一家男模场,因为192的身高、宽肩窄腰的运动员身材，再加上长得有点像白敬亭，他刚去就成了场子里的“热门”，最多的一晚上拿过4800的小费，阿凯说他从来不会因为客人多给钱就打破自己的底线，去年有个40多岁的女客人说要每个月给3万包养他，让他不用上班了，他当场就拒绝了，“我练了11年游泳，从小到大站在领奖台上腰杆都是挺的，这点钱还不至于让我把腰弯下去”。

现在阿凯一半时间在男模场上班,一半时间带私教，还有3个备战中考体育游泳项目的学生，他的游泳工作室已经在航天城找好了门面，预计今年9月就能开业，上次我带侄子去他那里上体验课，他穿着速干衣站在泳池边，肩膀上的旧伤碰到水还会疼，但教孩子的时候耐心得不行，他说“等工作室开起来我就彻底不在夜场干了，以后就想多教几个孩子游泳，说不定还能教出个未来的省队队员”。

第三个男生叫小宇,是西安体院健美操专业的大三学生，今年才21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跳了8年健美操，拿过陕西省大学生健美操比赛的单人一等奖，他来男模场兼职是因为去年家里做生意亏了80多万，父母天天被催债，他不想辍学，又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就经同学介绍去了小寨附近的一家男模场。

小宇会跳街舞、会翻空翻，有时候场子里有演出他还会上去跳一段，每次表演完都能拿到额外的小费，他赚的钱除了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全部打给家里还债，我见过他的书包，上面挂着他拿健美操比赛一等奖的奖牌，上班的时候也一直挂在包上，他说“这个奖牌是我之前拿命练出来的，看着它我就知道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待太久，我以后还要当健美操艺考老师呢”，今年暑假他就要去西安一家知名的艺考机构当老师了，课时费一个小时200块，他说等开学之后就把夜场的工作辞了，“以后靠自己的专业赚钱，心里更踏实”。

别戴有色眼镜看西安男模场，它只是很多年轻人的临时中转站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拍西安男模场下班的视频,评论区里全是“吃软饭的”“鸭子”“不务正业”之类的骂声，每次看到这些评论我都觉得特别无奈：你根本不知道人家经历了什么，凭什么随便给人贴标签？

我跟着小杨他们去过几次他们上班的场子,西安正规的男模场本质上就是商务KTV的一种，有合法的营业执照，所有员工都要实名认证才能入职，场子里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不许和客人发生不正当关系，不许哄骗客人高消费，遇到客人的过分要求可以直接拒绝，管理层绝对不会为了留住客户就让员工受委屈，我见过的在男模场上班的男生，大部分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要么是体育生、要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很多人都是因为家里出事、急需用钱，才暂时选择了这份来钱快的工作，没有一个人是想着长期干的。

我做调研的时候统计过一个数据：西安体院2023届的应届毕业生里，有将近3%的人有过男模场或者类似夜场的兼职经历，其中87%的人兼职时间都不超过半年，所有人都表示“只是过渡，赚够了钱就走”，为什么这么多体育生愿意选择这份工作？答案特别现实：对于一个刚毕业、没资源没背景的年轻人来说，如果你急需10万块钱，去当保安要干3年，去当健身房教练要干1年，但是在男模场，省着点花3个月就能攒够。

当然我也见过在这个圈子里沉沦的人：之前有个体院2019届的学生，本来是学田径的，毕业之后进了男模场，本来想着干3个月攒够房租就去找体育老师的工作，结果干了没两个月就迷上了这种“一晚上赚普通人一个月工资”的快钱，干了3年，专业早就丢光了，以前跑100米只要11秒多，现在跑两步就喘，钱也没攒下来，每天和客人出去玩花得一干二净，现在快30岁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所以我一直都有个观点：男模场这份工作本身没有那么不堪，但它就像一个“青春止痛药”，能暂时解决你的燃眉之急，但是吃多了肯定有副作用，你可以把它当成临时的落脚点，但是绝对不能把它当成长期的职业，一旦你习惯了这种不用付出太多体力、不用动脑子就能赚快钱的生活，再想回到正轨上踏踏实实上班，就太难了，每次我采访到在男模场兼职的年轻人，都会反复劝他们：最多干半年，赚够了你急需的钱就赶紧走，千万不要留恋这里的浮华，那些一晚上花几万块钱的客人的生活，本来就不属于你。

在西安，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不该被嘲讽

我在西安生活了快10年,我一直觉得西安是个特别包容的城市：这里有凌晨5点在大街上扫马路的清洁工，有深夜在南门地下通道唱歌的流浪歌手，有刚下班背着电脑包跑代驾的程序员，也有夜幕下在男模场上班的年轻人，大家都是在为了生活拼命，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低贱。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冬天,我凌晨两点多从高新区加完班打车回家，路过南稍门的时候，看到一群穿着大衣的男生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刚买的热乎的烤红薯，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今天的行测题做对了多少，下个月的游泳学员有没有新增，家里的债还差多少没还，寒风吹得他们的脸通红，但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们和大街上任何一个为了梦想打拼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从来不会鼓励年轻人去男模场上班,毕竟这个圈子的诱惑太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守住底线，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赚够了钱之后果断抽身，但是我也希望大家不要对这个行业、对在这个行业里打拼的年轻人有太多的恶意，你可以不理解他们的选择，但是你没有资格随便否定他们的努力。

前几天我约小杨、阿凯和小宇一起吃饭，小杨穿着警服，说下个月就要去参加特警的大比武了；阿凯拿着手机给我们看他装修了一半的游泳工作室，说开业的时候一定要我们都去捧场；小宇刚拿到了艺考机构的正式offer，说他带的学生今年有3个都过了西安体育学院的专业线，他们喝着冰峰笑着说，等以后稳定了，一定要回去请之前场子里的经理吃顿饭，“要是当初没那个地方让我们过渡一下，我们可能真的熬不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你看,西安男模场从来不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它只是西安夜幕下的一个临时驿站，那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在这里短暂停留，攒够了路费，就会再次踏上属于自己的征程，天亮之后，他们是保家卫国的特警，是耐心负责的游泳教练，是站在教室里发光的艺考老师，他们的人生从来不会被一份临时的工作定义。

这才是最真实的西安,也是最真实的青春：没有那么多光鲜亮丽，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只要你一直朝着目标往前走，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工作，都值得被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