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无锡,鼋头渚的春风裹着樱花粉吹满整条赛道的时候,我正在20公里补给站蹲在地上摆能量胶,作为无锡马拉松的志愿者,我那天早上6点就裹着羽绒服到了点位,一开始还觉得这差事纯属没事找罪受,直到太阳爬过樱花树冠,第一波跑者的脚步声伴着风传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懂了为什么每年春天,会有几十万人挤破头要抢一张马拉松的参赛名额。
那天我见过配速3分半、风一样掠过补给站连水都顾不上拿的精英跑者,见过穿卡通玩偶服边跑边和路边小朋友击掌的爱好者,也见过拄着假肢一步一步挪的残障跑者,更多的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肚腩还没减下去的中年男人,扎着高马尾汗流浃背的女白领,头发花白戴个老花镜还在看公里指示牌的老人,没有人特意关注他们的配速,没有人在意他们能不能拿奖,但是他们跑过的时候,路边的观众照样会扯着嗓子喊加油,风照样会吹走他们脸上的汗,春风对赛道上的每个人,都一样公平。
别笑那个跑崩了蹲在路边哭的人,他刚和绝症打了三年仗
我碰到老周的时候,他正蹲在补给站旁边的树底下哭,蓝色的参赛服已经被汗浸得发深,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肚子上鼓着个硬邦邦的包,明显是抽筋了,我赶紧拿了瓶电解质水递过去,还没等开口问,他就抹了把脸笑了:“姑娘没事,我不是疼哭的,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
老周今年52岁,家在常州,这是他第一次跑半程马拉松,三年前他查出来胃癌,切了三分之二个胃,术后最瘦的时候只有90斤,连从卧室走到客厅都要喘半天,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刚上小学的孙女考大学,医生说你别在家躺着,每天试着下楼走两步,他就扶着墙慢慢挪,从家门口走到小区门口500米的路,他走了整整半个月才能不歇气走完。
后来走得稳了,他就试着跑,一开始跑100米就要停下来咳半天,邻居都笑他:“老周你不要命了?都这样了还折腾。”他也不反驳,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下楼,慢慢的一公里、三公里、五公里,去年他报了常州本地的迷你马拉松,跑了5公里,冲线的时候他老婆和孙女在终点抱着他哭,孙女举着个自己画的小红花给他,说“爷爷是超人”。
这次报锡马,他偷偷练了半年,跑到18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站都站不住,旁边的跑友给他递了喷雾,揉了半天还是疼,他就咬着牙走,走到20公里补给站的时候,看到路边的樱花开得正好,突然就忍不住哭了。“我之前觉得我能活过50岁就赚了,现在我居然能站在马拉松的赛道上,走也能走到终点,你说我是不是赚大了?”
我陪着他慢慢走到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时间是2小时47分,比半马的关门时间只早了13分钟,但是志愿者们还是围过来给他鼓掌,给他挂完赛奖牌,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两片他在路边捡的、没被踩过的樱花,说要回去给孙女夹在课本里。
我以前总觉得,马拉松是属于那些追求PB(个人最好成绩)、追求破3的大神的,普通人凑什么热闹?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赛道上从来没有统一的胜利标准,他不需要跑赢任何人,只要能站在起点,能走到终点,就已经赢过了三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以为自己活不久的自己,那些动不动就嘲笑普通人跑马是“凑数”、“找罪受”的人,他们不知道,你眼里的“罪”,是别人拼了命才抓住的、证明自己还在好好活着的光。
00后女孩带导盲犬跑完全马:春风吹过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樱花
我在终点线碰到陈杳的时候,她的导盲犬奶糖爪子上沾了满满一层樱花粉,正甩着尾巴蹭她的手,陈杳是00后,先天全盲,这次是她第一次跑全程马拉松,最终成绩是5小时47分,比全马关门时间早了13分钟,组委会特意给奶糖也准备了个小奖牌,挂在它的项圈上,陈杳摸了摸自己的奖牌,又摸了摸奶糖的小奖牌,歪着头笑:“今天的风好软啊,是不是樱花开得特别好?”周围的人都点头说是,她的嘴角就翘得更高了。
陈杳之前是省盲人门球队的运动员,后来训练的时候受了伤,没办法再打比赛,消沉了很久,后来偶然在网上听到了视障跑者的分享,就开始试着跑步,一开始她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后来加入了本地的视障陪跑团,跟着大家在户外跑,她说跑步的时候,她能听到很多平时听不到的声音: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路边小朋友的笑声,还有自己规律的心跳声,这些声音让她觉得,她不是被困在黑暗里的,她是实实在在踩在地上、活在春天里的。
这次跑锡马,陪跑团的3个志愿者陪着她,用一根1米长的牵引绳连着她的手腕,遇到水坑、台阶的时候就提醒她,路边的观众看到她,都特意把加油声喊得更大声,还有人把水递到她手里,说“姑娘你太棒了”,跑到35公里的时候她腿也疼,也想过放弃,但是风一吹过她的脸,带着樱花的甜味,她就觉得还能再撑撑。“我看不见路,但是我能感觉到风往哪个方向吹,我只要跟着风走,跟着陪跑的大哥走,总能到终点的。”
我之前刷到过不少人质疑,视障人士、残障人士跑马是不是“浪费公共资源”?还有人说“连路都看不见跑什么步,在家待着不好吗?”但是那天我看着陈杳摸着奖牌笑的样子,突然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体育,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游戏,它的公平性从来不是写在规则里的,是写在每个人都有参与的权利里的,春风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吹你的脸,赛道不会因为你跑的慢就不让你踩,奖牌不会因为你有缺陷就不给你发,你不需要看得见樱花,只要你跑在春风里,你就和所有人一样,拥有了整个春天。
我月薪3500,花150块报名费跑马,不是闲得慌
在补给站我还碰到了我同事小孟,96年的小伙子,在公司做行政,每个月到手工资3500,房租要交1800,吃饭1000,剩下的700块除了买点日用品,全攒下来报马拉松了,他脚上穿的跑鞋还是去年双十一抢的,199块,鞋跟都磨平了,这次跑完全马,鞋尖还磨破了个洞,他说回去补补还能穿。
我之前还调侃过他:“你这钱省下来买两杯奶茶、买件新衣服不好吗?花150块跑个步,累得要死,图啥啊?”他那时候没说,这次在补给站碰到,他边啃能量胶边和我说,去年公司裁员,名单里本来有他,领导说给他多留两个月找工作,他那时候每天下班就去江边坐,坐一两个小时再回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未来一点盼头都没有,后来偶然刷到别人跑马拉松的视频,他就想着反正也没事干,不如下楼跑两步。
一开始跑一公里就喘得像狗,蹲在路边吐,他也不放弃,每天跑一点,慢慢的能跑3公里、5公里、10公里,跑了半年,他瘦了30斤,之前社恐到连和同事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整个人开朗了不少,做报表的出错率也越来越低,领导看他状态好,最后也没裁他。“跑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不用想房租又涨了,不用想别人怎么看我,我只要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迈就行,150块的报名费,我能换4个小时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能换完赛的时候那种‘我居然真的做到了’的成就感,这比什么都值。”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跑马拉松是“中产的装逼游戏”,没有几千块的装备、没有几万块的训练费根本玩不起,普通人跟风跑就是“不自量力”,但是小孟的故事告诉我,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一双百十块的跑鞋,一条旧运动裤,你就能下楼跑步,风是免费的,公园的跑道是免费的,春天的阳光是免费的,这些东西,对月薪三千和月薪三万的人来说,都一样,你不需要跑的有多快,不需要有多贵的装备,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已经拥有了体育带给你的快乐,那些用收入、用装备去评判别人配不配跑步的人,他们根本不懂,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外在的装饰,是你动起来的那一刻,那份谁也抢不走的、属于你的愉悦和底气。
可问春风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表演,是每个人的生活
那天志愿者当完,我站了一天腿都肿了,但是回去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翻出了去年买了之后就没拆吊牌的跑鞋,开始每天晚上下楼跑两公里,我跑的很慢,3公里要跑20多分钟,跑两步就喘,但是风灌进我领口的时候,我突然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上跑步。
我们以前对体育的认知总太狭窄了:觉得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才叫运动员,只有打破纪录的才叫体育精神,只有跑得快、跳得高、打得好的人才配说自己热爱体育,但其实不是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表演,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
是我家楼下68岁的张大爷,去年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现在每天早上扶着乒乓球台练发球,说今年秋天要参加社区的乒乓球赛;是跳广场舞的李阿姨,之前得了抑郁症半年不出门,现在当了广场舞队的领舞,上次社区晚会还上台表演拿了奖;是放学路上背着书包拍篮球的小学生,拍一下掉一下,还是笑得满脸是汗;是每一个在春天的风里跑起来、跳起来、动起来的普通人。
可问春风,体育到底是什么?春风不会说话,但是它会拂过老周汗湿的发梢,会吹过陈杳带着笑意的脸,会蹭过小孟磨破的鞋尖,会落在每个在路上的人身上,它不会问你配速多少,不会问你有没有获奖,不会问你赚多少钱,有没有缺陷,只要你动起来,你就能感受到它。
我们跑的从来不是名次,是那个越来越好的自己,是那个被生活捶了无数次还是能站起来的自己,是那个哪怕普通到尘埃里,也能在春风里发光的自己,春天来了,别在家躺着了,下楼跑两步吧,你跑的慢也没关系,跑不动走也没关系,只要你在路上,春风就会落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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