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浙江省校园足球调研团去丽水遂昌,车子在盘山公路绕了快两个小时才开进县城体育场,刚进门就看见个晒得跟炭似的中年男人蹲在球门边给小孩系鞋带,藏青色运动裤腿沾着半干的泥点,手里攥的A4纸折得边都毛了,红笔圈出来七八个名字旁边标着各自的心率上限,同行的教育局工作人员捅捅我胳膊:“那就是程坚,我们遂昌体育的‘活化石’。”
那天程坚刚带完20个乡镇小学的足球苗子集训,嗓子哑得说两句话就要咳一声,接过我递的矿泉水蹲在看台上跟我聊天,一开口就是他带过的孩子:“你看场上扎马尾那个小丫头,去年还哮喘呢,现在能踢满全场;那边跑最快的黑小子,他爸当年就是我带的第一届田径队队员,现在父子俩周末还来球场单挑。”风把他额头的白发吹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都裹着阳光,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强国的根基在基层,可所谓的“基层”从来不是报表上的数字,是程坚这样在操场蹲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用一双鞋、一个球、一句“别怕跑”,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山里孩子的人生里。
从“没人要的体育老师”到县城体育的“守门人”
1997年程坚刚从丽水师范专科学校体育系毕业,被分配到遂昌最偏远的黄沙腰镇中学当体育老师,报道那天校长领着他去看操场:半亩地大的煤渣场,下雨就变成泥坑,天晴了风一吹满脸灰,唯一的体育器材是两个掉了皮的篮球,还有一根快断的拔河绳,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程啊,体育就是带着孩子玩,别摔着碰着就行,别耽误主课老师上课。”
那时候没人把体育当回事,主课老师占体育课是常事,家长见了他都问“程老师你什么时候改教数学啊?”程坚不服气,他读书的时候就是练短跑的,知道体育能给人带来什么,他把宿舍旁边废弃的杂物间打扫出来当器材室,每个月300块的工资攒三个月,买了10根跳绳、5个橡胶篮球,又找木工师傅自己做了跨栏架,1998年秋天,他凑了8个孩子,建起了黄沙腰镇中学第一支田径队。
我问他这么多年印象最深的学生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了林小宇的名字,那是他第一届田径队的队员,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调皮得很,成绩常年垫底,老师都嫌他“惹是生非”,程坚发现他跑起来比其他孩子快一大截,放学堵了他三次才把人拉进队里。“那时候条件苦啊,冬天5点就要起来训练,煤渣地冻得硬邦邦的,林小宇第一次跑100米就摔了,膝盖破了好大个口子,流的血把秋裤都粘住了,我背着他走了3公里去卫生院,他趴在我背上哭,说‘程老师我不想练了,反正我读书也不行,长大就去打工’。”
程坚没让他走,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在他家门口等,给他带热包子,训练的时候特意给他加量,还主动帮他补文化课,1999年丽水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林小宇拿了100米和200米两个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下来把奖牌挂在程坚脖子上,哭着说“程老师,原来我也能拿第一”,后来林小宇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遂昌当体育老师,去年结婚的时候,婚礼上给程坚敬茶,喊的不是“老师”,是“师父”。
“我到现在都记得林小宇奶奶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她说‘程老师,我们家小宇本来要去当混混的,是你把他拉回来了’。”程坚说到这里的时候揉了揉眼睛,“很多人说基层体育没用,是教育的边角料,可我总觉得,我们这些基层体育老师的一个选择,说不定就能改了一个孩子的人生轨迹,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专业奖项,林小宇现在站在操场带孩子训练的样子,就是我拿过的最好的奖状。”
我见过最棒的体育成绩,是孩子脸上的疤和脚下的路
2015年程坚被调到县教育局当体育教研员,第一件事就是推校园足球,那时候反对的声音比当年他建田径队的时候还多:家长说“踢球耽误学习,踢得再好能考得上大学吗?”校长说“我们学校连个正经足球场都没有,万一孩子摔了碰了,家长来闹谁担得起?”程坚没反驳,扛着一摞运动伤害防护的资料,跑了全县23个中小学,挨个给校长、家长做宣讲,还自己找本地企业拉赞助,给12个乡镇小学建了人工草坪的小球场。
他给我讲了陈悦的故事,那是2017年他在遂昌实验小学发现的孩子,第一次见陈悦的时候她才六年级,脸色苍白,跑两步就喘,兜里常年揣着哮喘喷雾,她妈妈特意跑到学校找老师,说“我们家孩子不能上体育课,出事了你们担不起”,程坚查了半个月的资料,知道适度的运动反而能改善哮喘症状,他主动找陈悦妈妈谈,还签了“免责协议”:“我每次训练都盯着她,运动手环随时测心率,万一出事我负全责,先试半个月,不行就停。”
最开始程坚每次只让陈悦在球场边走10分钟,后来慢慢加量,从走到跑,从颠球到传接球,每次训练都把她的喷雾放在自己口袋里,随时盯着她的脸色,练了半年,陈悦的哮喘发作次数从原来的一周三四次,变成了两个月才用一次喷雾,去年浙江省青少年足球联赛女子丙组的比赛,陈悦作为县队队长,在最后一分钟进了制胜球,帮球队拿了季军,下来之后她抱着程坚哭,说“程老师,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跑”,她妈妈在看台下面哭的比她还凶,后来逢人就说“是体育救了我女儿”。
2020年疫情的时候,很多孩子在家上网课,近视率飙升,还有不少家长找程坚说孩子天天在家玩手机,不出门,情绪也不好,程坚牵头搞了“云端运动会”,让家长拍孩子在家跳绳、拍球、做健身操的视频,每周评奖,给孩子发文具、运动器材当奖品,那段时间他每天要刷300多个视频,剪花絮发在教育局的公众号上,有个家长给他发私信,说之前自己和孩子爸爸都忙,跟孩子没话说,现在为了帮孩子拍参赛视频,一家三口每天晚上都一起练跳绳,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我干了26年体育,最烦的就是有人问我‘你带的孩子拿了多少金牌?’”程坚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有点急,“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啊,是让身体差的孩子变健康,让内向的孩子变开朗,让没自信的孩子知道‘我也行’,你看那些在球场上摔了爬起来继续跑的孩子,他们脸上的疤,腿上的伤,跑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比金牌更重要的成绩,我们现在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竞技成绩,其实错了,体育最该做的,是给普通人的人生托底。”
喊了这么多年“体育强国”,根得扎在县城的泥土里
这些年程坚跑遍了遂昌的每一所学校,给每个学校都量身定做了特色体育项目:山区的学校海拔高,路多坡多,就搞山地越野赛;畲族聚居的乡镇学校,就把摇锅、踩竹马这些民族传统体育项目搬进校园;还有留守儿童多的学校,他每周免费开体育训练营,自己当教练,不收一分钱。
可他也有无力的时候,去年有个叫周浩的初二男孩,1米85的个子,弹跳力特别好,省男篮青年队的教练过来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让他去杭州试训,结果周浩的爸妈都是中学老师,说什么都不同意,觉得“搞体育是吃青春饭,没前途,不如好好读书考985”,程坚去他家劝了三次,最后周浩妈妈直接说:“程老师你别说了,要是他去打球耽误了学习,将来考不上好大学,你养他吗?”程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周浩把自己打了三年的篮球,以50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同学,那天程坚在操场坐了一下午,烟抽了半包。 “我不是怪他爸妈,我知道他们也是为了孩子好,就是觉得可惜。”程坚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奥运金牌拿了不少,职业联赛也办得热热闹闹的,可很多人对体育的偏见还是没改,觉得体育好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读书不好的人才走的路,还有好多偏远山区的孩子,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摸不到,城里的孩子都在学马术、击剑的时候,他们上体育课还只能在泥地里跑,这其实就是最大的教育不公平。”
好在这几年变化越来越明显了:体育纳入中考之后分数越来越高,很多学校主动找他要训练方案,再也没有主课老师敢随便占体育课;家长的观念也变了,好多家长主动找他问能不能给孩子报个体育班,去年他组织的全县亲子运动会,来了1000多个家庭,比县里面的春节文艺汇演还热闹,去年他带的县女子足球队拿了浙江省季军,县政府特意给他们批了新的足球场,还招了5个年轻的体育老师,现在他的团队里,有3个都是当年他带出来的学生。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的训练结束,十几个孩子围着程坚闹,让他请吃冰棍,他笑着答应,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牵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去门口的小卖部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身后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他,扎根县城26年,有没有后悔过没去大城市发展,他当时的回答我现在还记得:“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带孩子跑跳,你想想啊,我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这辈子能改变几千个孩子的人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价值的?”
我们总在说体育行业需要英雄,需要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冠军,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像程坚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座,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奖金,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最偏远的土地里,让那些山里的孩子也能感受到奔跑的快乐,感受到体育带来的力量,这些种子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而程坚们站在树底下,看着孩子们跑向更远的地方,就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临走的时候程坚塞给我一个他们县校园足球赛的纪念徽章,背面刻着一句话:“跑起来,就有风。”我把徽章别在背包上,看着他转身又走向球场,嘴里喊着“下次训练别迟到啊”,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人在,中国体育的未来,永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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