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黑龙江速滑馆参加中小学生冰雪推广活动,刚进门就看见冰场边蹲着个穿旧藏蓝色运动服的老人,毛线帽檐压得很低,正歪着头给个7岁的小男孩系冰刀鞋带,棉鞋尖沾了点冰碴,手指节冻得发红,嘴里还念叨着“系紧点才不崴脚,你看爷爷这系法,滑10圈都不会松”,旁边的教练碰了碰我胳膊:“看,那就是罗致焕罗老,今天本来要去医院体检,听说这边有小孩比赛,特意绕过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这位中国冬季项目的第一位世界冠军:82岁的老人,背有点驼,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一道,放在人群里和普通的东北老大爷没有任何区别,可就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人,1963年在日本长野的速滑赛场上,踩着补了三次的旧冰刀,打破世界纪录拿下男子1500米速滑冠军,让《义勇军进行曲》第一次在冬季项目的国际赛场上奏响,往后的60年里,他从领奖台走到冰场边,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中国速滑的火种,一点一点燃成了如今的燎原之势。
1963年的那块金牌,是缝在旧棉袄里的民族底气
现在翻罗致焕1963年夺冠的老照片,还能看见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领口磨起了球,左袖口还有个明显的补丁,他后来跟我聊起那场比赛,说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根本想象不到当时的条件有多难:“我那冰刀是前一年国家队老队员退役留下来的,刃上有个小豁口,临出发前找哈尔滨机械厂的老工人焊了三次,我自己蹲在磨刀架上磨了整整一周,手都磨出泡了,去日本的时候队里没有专业的防寒比赛服,就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件厚棉袄,我队友怕我拿了奖牌没地方放,连夜给我在棉袄内侧缝了个暗兜,说‘真拿了第一就塞这里,别掉了’。”
那场比赛的气温是零下21度,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罗致焕的脸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连呼出来的气都在睫毛上结了冰,冲线的那一刻,裁判反复核对了三遍成绩,才敢相信这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国人,比之前的世界纪录快了整整2秒,拿下了冠军,广播里念出“中国,罗致焕”的时候,看台上一个旅居日本30年的老华侨冲下来,抱着他就哭,手里攥着一面皱巴巴的五星红旗:“我在日本住了半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在体育赛场上喊‘中国万岁’啊。”
那块金牌后来被他揣在棉袄的暗兜里带回了国,周总理接见他的时候,他掏出来的金牌上还沾着棉袄掉的白棉絮,周总理笑着接过金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我们新中国冰雪运动的第一颗火种,你要点亮更多人啊。”
我之前在网上看见有人说,老一代运动员的故事总爱“卖惨”,好像不苦就不算英雄,可那次和罗老聊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说从来没觉得苦:“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我滑快一秒,外国人就高看中国人一眼,现在的小孩拿了冠军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们那时候的命,是和国家的命绑在一起的,没有什么高下,都是真心实意的热爱。”我深以为然,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无国界,但运动员永远有祖国,1963年那块缝在旧棉袄里的金牌,从来不是什么“苦情叙事”,是那代人用命拼出来的民族底气。
退下来的58年,他把冰场当第二个家
1965年罗致焕退役当教练,到今年已经58年了,黑龙江速滑馆的工作人员说,这么多年除了生病住院,罗老每天早上6点准会出现在冰场门口,怀里揣个暖水袋,手里拎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夏天给小队员看技术动作,冬天帮小孩磨冰刀。
我那次在冰场就亲眼看见,有个12岁的小队员赛前冰刀坏了,急得直哭,罗老蹲在磨刀架前磨了40分钟,手冻得通红,磨完的冰刀比专业器材师磨的还顺滑,后来那个小孩拿了少年组的冠军,特意把自己的奖牌挂在罗老脖子上,罗老高兴了整整一周,逢人就掏手机给人看小孩的获奖照片:“你看我磨的刀,比进口机器磨的还好使吧?”
类似的事速滑馆的人能说出一箩筐:1972年为了救一个打滑要撞向护板的小队员,他扑过去当人肉垫子,冰刀在小腿上划了个十厘米的口子,缝了12针,现在疤还清清楚楚的;上世纪90年代速滑队经费紧张,他自己掏工资给队员买冰鞋、买防冻霜,孙子的学费差点都凑不齐;2022年他当北京冬奥会的火炬手,传递完火炬当天就坐高铁回了哈尔滨,就为了赶上第二天中小学生速滑赛的颁奖,他把自己1963年拿的世界冠军奖牌带过去,给每个获奖的小孩摸,说“摸了爷爷的奖牌,以后你们就能拿比爷爷更大的奖”,我当时就在现场,看见那些小孩摸奖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指尖都在抖。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冰雪运动底子薄,比不过欧美国家,可我每次看到罗老蹲在冰场边给小孩系鞋带的背影,就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底子薄”的说法,有这样的人守着冰场一年又一年,哪怕是冻得硬邦邦的冻土,也能长出参天大树,我们总说“体育传承”,很多人觉得传承就是拿多少块金牌,可我觉得传承从来不是数字的累加,是你站过领奖台之后,还愿意蹲下来给下一辈系鞋带,愿意把自己手里的光,分给那些还站在起点的小孩。
别让“传奇”两个字,挡住了他最可爱的烟火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把这些功勋运动员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传奇”,可在我接触下来,罗致焕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他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普通”。
他家住在哈尔滨道外区的老小区,每天从冰场出来就去逛早市,跟卖豆腐脑的张姨、卖白菜的李叔都熟,别人都知道他是世界冠军,可他从来没有架子,上次早市有个卖水果的摊主说自己家小孩想学滑冰,但是报班太贵,罗老当场就留了电话:“周末带孩子去冰场找我,我免费教,一分钱不收,要是滑得好我还给送冰刀。”
他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上面印着“1963年全国体育先进工作者”,漆掉了大半他都舍不得换,说“这缸子泡红茶比几百块的保温杯香”,他孙子是个00后,喜欢玩滑板,一开始罗老觉得滑板是“不务正业”,后来孙子拉着他看了滑板世锦赛的直播,他看完摸着下巴说“哎,这和速滑是一个道理啊,都是找平衡、拼爆发力”,居然跟着孙子学起了滑板,当然不敢玩特技,就是在小区广场慢慢滑,小区的人都笑他“80多了还赶新潮”,他说“什么新潮旧潮,只要是和滑有关的,我都喜欢”。
去年他过82岁生日,家里人要给他办寿,他说不要蛋糕,专门找甜品店做了个冰刀形状的巧克力,最后全分给来家里玩的小队员了,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想了半天说“要是能再年轻20岁就好了,还能上冰滑两圈,教教小孩”。
我一直觉得,把英雄拉下“神坛”不是不尊重,反而是最大的敬意,罗致焕不是什么活在历史书里的传奇,他是会为了早市的豆腐脑多放了半勺糖高兴半天的老头,是会跟冰场的小孩抢热红薯吃的爷爷,是会因为孙子滑板滑得好到处炫耀的普通老人,恰恰是这些烟火气,才让他一辈子的坚持更有重量:他不是为了当“传奇”才守了一辈子冰场,是因为他真的爱这冰面,爱这些滑冰的孩子,爱这种热气腾腾的生活。
写给未来的冰雪人:你踩的冰面,早有前辈为你焐热了
去年我采访高亭宇的时候,他说自己第一堂速滑课,教练就给他们放了罗致焕1963年夺冠的黑白录像,说“你们现在穿的碳纤冰刀,滑的恒温冰场,都是当年罗老穿着补丁棉袄,一步一步滑出来的路”,2022年高亭宇拿了北京冬奥会男子500米速滑冠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罗致焕发视频,视频里罗老拿着手机哭,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当年没实现的奥运梦,你们现在圆了”。
现在我们聊中国速滑,总喜欢说高亭宇是天才,说宁忠岩是黑马,可很少有人记得,这些年轻队员的起点,都是罗致焕那代人用命拼出来的,从1963年罗致焕拿下第一个冬季项目世界冠军,到2022年高亭宇拿下中国男子速滑首枚奥运金牌,这条路我们走了59年,罗致焕站在路边,看了整整59年。
我之前问罗老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想说:“当年1964年冬奥会我们没去成,我巅峰期就那几年,错过了,有点可惜,但是现在的娃赶上好时候了,他们能站在奥运赛场上,能拿金牌,就等于我也站上去了,没什么遗憾的。”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罗老还站在冰场边,看着小孩们滑冰,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冰面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就干了滑冰这一件事,拿了一块金牌,教了几百个小孩,值了。”
我们现在总在找所谓的“人生意义”,其实罗致焕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找一件你热爱的事,坚持一辈子,能给自己争气,能给别人照亮路,这一辈子就值了,哪里有什么天生的“燃灯者”啊,不过是一个热爱滑冰的少年,滑了一辈子,滑到头发白了,还愿意把手里的灯,递到下一辈手里。
现在你去黑龙江速滑馆,大概率还能碰见这个穿旧运动服的老人,他要么蹲在冰场边磨冰刀,要么坐在看台上给小孩喊加油,要是你过去跟他打招呼,他会笑着给你讲1963年的那场比赛,讲他那件有暗兜的旧棉袄,讲那些在冰上飞一样的日子,他不是什么传说,他是中国速滑的“燃灯者”,是我们所有冰雪人,最应该记住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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