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问我,关于体育最鲜活的记忆是什么,我肯定不会说奥运会上的绝杀夺金,也不会说职业联赛里价值千金的进球,我第一反应是1998年我家家属院楼下那台坑坑洼洼的水泥乒乓球台,那是旧时代给我们这群小孩留的专属游乐场,没有专业装备,没有裁判,甚至连正经的球网都没有,但就是在那张球台边,我见过最纯粹的体育,最热血的江湖。
1998年的家属院,球台是整个院子的流量密码
我家以前在国营机械厂的家属院,整个院子二十多栋楼,上千口人,公共设施少得可怜,唯一的休闲配置就是食堂门口的两张水泥乒乓球台,说是球台,其实就是工人师傅用 leftover 的水泥块拼的,台面摸上去凹凸不平,边边角角还掉了好几块水泥,中间的网从来没有完整过,永远是半截砖头、旧木板、甚至是谁家丢的凉席条临时搭的,打不了十分钟就得倒一次。 那时候这两张球台就是整个院子的“流量中心”,每天放学铃一响,我们这群小孩背着书包往家冲,第一个目的地不是家,是球台,谁先把书包往台边一放,谁就占了上场资格,晚到的人只能蹲在旁边排队,排到天擦黑都不一定能轮上一局。 我印象最深的是住在3号楼的张叔,他以前是厂队的乒乓球主力,拿过全市工人比赛的亚军,每天下班拎着个磨得掉皮的红双喜拍子来,一坐就是俩小时,他的拍子是那种老式的直板,拍柄都被汗浸得发黑,胶皮边缘都磨起了卷,但是他一拿拍子整个人都不一样,直板快攻打得呼呼生风,我们这群小孩没人能在他手里拿下3分。 那时候我们打球的赌注特别简单,就是两毛五一根的橘子冰棍,输的人掏钱,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曾经为了赢张叔一根冰棍,连着跟他打了半个月,每天打到我妈站在楼底下喊我回家吃饭,嗓子都喊哑了我都不肯走,最后终于有一次张叔打盹,我擦了三个边球赢了他,他笑着去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递我一根说“小子有出息,这根是你赢的”,那根冰棍我吃了快二十分钟,化了的糖水顺着胳膊流到胳膊肘,我都舍不得擦。 冬天的时候球台更热闹,下了雪我们先集体扫雪,扫完用旧棉袄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手冻得通红,握拍子都握不住,哈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蒙蒙的一团,打一个好球喊得整个家属院的声控灯都亮了,那时候也不怕冷,打半小时浑身就冒热气,把棉袄脱了往旁边一扔,继续打,直到家长拿着鸡毛掸子过来拎人,才恋恋不舍地把拍子塞怀里回家。
没有专业装备的年代,我们拼的是对乒乓球的“野路子执念”
现在的小孩学乒乓球,一上来就是几百块钱一小时的私教,几千块钱的专业球拍,胶皮打两次觉得粘性不够就换,但是在我们那个旧时代,能有个正经球拍都是奢侈品,大部分人的拍子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我同班同学大强,他爸妈是在市场摆水果摊的,家里三个孩子,根本没钱给他买球拍,他就偷偷拿家里的三合板,照着张叔的拍子锯了个形状,边缘用砂纸磨得滑溜溜的,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花五块钱从废品站买了半张别人丢的旧正胶,用补鞋的胶水粘上去,就拿着这个拍子打遍了附近三个家属院的小孩,他那拍子重得要命,打半小时手腕都酸,但是他练出来一手绝活儿:削球,不管你抽得多狠,他都能给你削回来,软乎乎的落在台边上,你根本接不到。 后来区里办少年乒乓球赛,大强拿着他那个三合板拍子去参赛,一路打进了决赛,对面是体校的专业队员,拿着几百块的进口拍子,最后大强差两分输了,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裁判拿着他的拍子翻来覆去看,说“我打了十几年球,第一次见三合板做的拍子能打这么好”,现在大强已经四十多了,开了个水果超市,每周五晚上还去球馆打球,他的拍子早就换成专业的了,但是那个三合板的旧拍子他一直挂在店里的墙上,柄都磨得发亮了,他说那是他的“第一块金牌”。 那时候我们打球也没有什么统一的规则,所有的规矩都是我们自己定的:擦边球算分,但是故意往边上打的“赖皮球”不算;发球不能蹲在桌子底下发,不能抛球超过头顶;要是对球有没有出界有争议,就找旁边排队的人公投,少数服从多数,输了的人不许耍赖,有次我们院的小胖子打输了不认账,抱着球台不肯下来,我们一群人追着他绕着家属院跑了三圈,最后他还是乖乖去买了冰棍赔给大家。 那时候也没有人教我们动作,所有的技术都是看别人打自己学的,有人拿直拍有人拿横拍,有人发球的时候故意转个圈,有人接球的时候喜欢跳起来,全是野路子,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打起来特别有意思,后来我去专业球馆打球,教练说我动作不标准,我笑着说我这动作是在水泥台上练了十几年的,改不了了,但是好用就行。
我们怀念旧时代的体育,从来不是怀念“苦”
前几年家属院拆迁,老邻居聚会,有人提起来当年的水泥球台,说还在老院子的角落里放着,我们一群人特意跑回去看,那张球台已经裂了一道大缝,台面上长了不少草,但是我们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当年我们抢破头的那张。 张叔那天也去了,拎着他那个磨掉皮的旧红双喜,大强也把他那个三合板拍子带来了,两个人当场就打了一局,张叔已经七十多了,手有点抖,但是直板快攻的架势一点没变,大强的削球还是那么稳,最后打了21比19,张叔赢了,我们一群人起哄让大强买冰棍,现在的橘子冰棍已经三块钱一根了,张叔咬了一口冰棍,眼睛都红了,说“当年你小子偷我拍子去打比赛,赢了的冰棍都没给我分一口,现在可算是补上了”。 那天还有个姑娘也来了,是以前跟着她哥来打球的阿梅,当年她哥嫌她小不带她玩,她就捡我们丢的坏胶皮,自己粘了个小拍子,天天对着家属院的墙打,后来她考大学走了体育特长生,现在是小学的乒乓球老师,她说她现在教小孩打球,第一节课不是教动作,是给他们讲我们当年在水泥台打球的故事,告诉他们:打球首先要开心,其次才是赢。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现在的体育变味了,小孩学球都是为了考级加分,成年人打球都是为了社交,看比赛都是为了赌球,好像体育已经脱离了它本来的样子,但是我觉得,我们怀念旧时代的体育,从来不是怀念当年没有好装备、冻得手通红的“苦”,我们怀念的是那种不需要门槛的热爱:不需要你花几万块报班,不需要你有专业装备,不需要你打得有多好,只要你想玩,拿个木板往台边一站,你就是上场的选手,赢了有冰棍,输了大不了排队再来。 现在我也经常去专业球馆打球,用的是几千块的碳素拍,场地是恒温的,球网是标准的,还有裁判给你算分,但是每次打球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当年在水泥台上,拿着三合板拍子,为了一根两毛五的冰棍拼到满头大汗的日子,旧时代的体育没有那么多光鲜亮丽的包装,没有动辄上亿的赞助,没有铺天盖地的热搜,但是它最动人的地方,就是把“体育”这两个字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我们知道: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热爱体育,不是只有专业的运动员才有资格站在赛场里,只要你站在球台边,只要你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前几天我带我侄子去打球,他拿着几千块的专业拍,打输了就哭,说教练骂他动作不标准,说他打不过同队的小朋友,我给他买了一根橘子味的冰棍,跟他讲我当年在水泥台打球的故事,告诉他:打球最有意思的不是赢,是你为了赢一根冰棍,愿意跟比你厉害的人打半个月的那种劲儿,那种劲儿才是体育最值钱的东西。 旧时代的水泥球台早就没了,但是它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永远都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最简单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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