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揣着擦得发亮的五号足球,晃悠到离家两公里的区公立体育场,大门上贴着的开放公示白纸黑字写着“周末14:00-18:00对公众免费开放”,结果保安大叔伸手把我拦下来:“今天有单位友谊赛,包场了,要踢明天再来。”我抱着球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刷手机,刚好刷到U17国足2:0赢了澳大利亚的热搜,评论区里满屏的“中国足球未来可期”“终于等到这一天”,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打在我脚边,我盯着身后锁得严严实实的球场铁门,突然有点恍惚:我们这代体育爱好者,好像这辈子总在“等”——等国家队赢球,等冲进世界杯,等CBA出下一个姚明,等属于我们的体育黄金时代,可等了一年又一年,很多人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真正要等的,好像远不止赛场里的那几声欢呼。
我们等了太久的,不只是国家队的赢球时刻
我发小阿凯是个有20年球龄的老球迷,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在电视上看02年世界杯中国队踢巴西,就闹着让爸妈给买了第一个足球,从那之后找场地踢球就成了他从小到大的执念,初中的时候学校的操场只有运动会才开放,他和几个同学中午翻墙进去踢,踩空了摔下来胳膊骨折,打了两个月石膏,拆石膏那天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操场啥时候能开门”,后来他考了体育院校的足球专业,毕业回了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去年学校斥资几百万翻新了操场,铺了标准的人工草皮足球场,他本来以为终于能带着孩子们好好踢球了,结果校长的要求给了他当头一棒:“草皮贵,摔了家长要找学校麻烦,除了校队训练,平时足球场锁起来不开放。”
现在阿凯每周的体育课,只能带着几十号孩子在塑胶跑道上跑圈、做广播体操,好多一二年级的小孩凑过来问他“老师什么时候能踢那个黑白的球”,他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去,上个月区里组织小学生足球赛,他软磨硬泡跟校长申请了一周的场地使用权,临时凑了个校队,最后拿了第四名,领奖的时候小孩们抱着奖杯哭,说“老师我们以后还能踢球吗”,阿凯说他那天躲在看台后面抽了半盒烟,觉得特别对不起这群孩子。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家楼下的烧烤店摆了个大屏幕转播比赛,有天晚上我碰到个坐邻桌的大叔,穿的还是02年世界杯的中国队队服,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了,他一个人点了十串烤筋两瓶冰啤酒,看着屏幕上的法国队进球,突然就红了眼,他说02年他刚参加工作,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个21寸的彩色电视机,比赛那天院子里二十多户邻居挤在他家客厅看球,大家都喊着“下次进世界杯肯定用不了十年”,现在22年过去了,他儿子都大学毕业了,他还没等到中国队第二次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其实现在也不奢求国家队能拿什么成绩了,”他喝了一口酒跟我说,“我现在就想等家附近能有个免费的足球场,周末不用开车二十公里去郊区的私人场地,我能跟我儿子踢半小时球,我就知足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强国”的理解都走偏了: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办得有多热闹,这些当然重要,但从来都不是体育的全部,我们总在吐槽中国足球人口少、篮球后备力量不足,可转头就把普通人能进的球场都锁起来,把孩子想玩球的门槛抬得比天还高,没有塔基哪来的塔尖?没有成千上万愿意在球场上跑跳的普通人,哪来的下一个孙雯、下一个姚明?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的国家队赢球,其实本质上等的是“体育”这两个字,能不再是少数运动员的专属,能落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那些被“等一等”耽误的,是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热爱
我家小区西边有块两三千平的空地,2020年的时候社区就贴了公示,说要改造成体育公园,建两个篮球场、一个五人制足球场,还有健身器材区,预计2022年年底投入使用,结果现在2024年都过半了,那块地还是荒着,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偶尔有人在里面遛狗,我去年去社区问过一次,工作人员头都没抬就说“再等一等,审批流程还没走完”,今年再去问,又说“预算不够,再等等”,小区里的篮球爱好者们没办法,只能坐半小时公交去几公里外的私人球馆,一小时场地费40块钱,几个人AA下来每次打球都要花十几二十块,打一下午的球钱比喝奶茶还贵。
之前“村BA”火遍全网的时候,我跟着朋友去过贵州黔东南的一个村子看比赛,现场的热闹劲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没有看台,大家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没有专业的解说,村长拿着大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赢了的奖品是一头黄牛、几只香猪,在场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一起欢呼,但离开那个网红村之后我才发现,更多的乡村连个像样的运动场地都没有:我去年去陕南的一个山村支教,村里的“篮球场”就在村委会门口的泥地上,架着个锈得掉渣的篮筐,篮板裂了个大缝,用铁丝捆着,小孩们打球的时候要先把地上的石头捡走,不然跑起来容易崴脚,我问村主任为啥不申请经费修个篮球场,他也是那句话:“再等等,上面的拨款还没下来。”
我同事的女儿今年10岁,特别喜欢打羽毛球,去年给她报了个兴趣班,教练说她天赋好,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走专业路线,但现在有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家附近的公共羽毛球馆,开放时间刚好是工作日的9点到5点,那时候大家都在上班上学根本用不上,周末的场地提前一周都订不到;私人球馆一小时80块钱,一周去两次,光场地费加教练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多,同事两口子都是普通工薪族,这笔开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已经在犹豫要不要让孩子放弃。“不是我们不想支持孩子的爱好,”同事跟我吐槽,“要是家楼下有个免费的场地,我们至于这么为难吗?”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次“等一等”:等赛事办完了场地就开放,等预算批下来就建球场,等政策落地了就能让大家免费运动……可普通人的热爱是等不起的:初中的孩子等两年就上高中了,没时间踢球了;喜欢打球的上班族等两年年纪大了,跑不动跳不动了;有天赋的小孩等两年,早就错过了最佳的训练年龄,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体育强国”的口号,可这些口号如果不能变成家楼下免费开放的球场,不能变成孩子放学就能玩的篮筐,不能变成普通人想运动就能运动的便利,那就永远只是一句空话,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它是下班之后想打半小时球不用找场地的轻松,是孩子放了学能在操场上撒欢跑的快乐,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下楼就能用健身器材的方便,这些最朴素的需求,才是体育最该落地的地方。
等待不是躺平,是我们还相信那份热会焐热更多人
当然我也知道,“等”不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一边等一边自己动手,把期待的生活一点点变成现实。
前两年我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一个叫“老徐的球场”的博主,他年轻的时候就爱踢球,也是从小找不到场地,工作之后攒了十几年的钱,在老家山东的一个小县城开了个五人制足球场,除了偶尔接企业比赛收点场租,平时对周边的小孩全部免费开放,还自己掏钱买了足球、训练装备,免费教小孩踢球,他的球场运营全靠自己开的小卖部赚点钱,有时候入不敷出就靠自己的工资贴,有人问他图啥,他说“我小时候没球踢,不能让现在的小孩跟我一样留遗憾”,去年他发了个视频,说之前总在他球场蹭球踢的一个留守儿童,被选进了市足协的U12梯队,小孩抱着录取通知书跑到球场给他送了一筐家里种的苹果,老徐说他拿着苹果哭了半小时,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都值了。
还有上海的一个老社区,之前也没有运动场地,年轻人下班想打球要走半个多小时,老人想健身也没地方,后来社区牵头,把小区里一块闲置了好几年的空地改造成了“口袋运动场”:白天放健身器材,给老人跳广场舞、练太极,晚上6点到9点就把半场改成篮球场,大家提前在社区群里预约就行,还选了几个居民当管理员,负责协调场地、打扫卫生,运行了快两年,根本没出现大家之前担心的扰民、冲突的问题,反而小区里的邻里关系都好了很多,之前见面不打招呼的邻居,现在球场上打一次球就成了朋友。
我发小阿凯现在也没放弃,他每周五下午都去找校长磨,说愿意自己义务看着场地,出了问题他负责,磨了快半年,校长终于松口,每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开放足球场,让想踢球的孩子进去玩,他自己当裁判当教练,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个小孩固定来踢球,上个月他们学校的校队拿了区里小学足球赛的第二名,校长一高兴,说下学期开始每周一到周四下午也开放一小时场地,阿凯跟我说,他现在的目标就是再过两年,让学校的足球场全天对孩子开放,“慢慢来嘛,等大家都看到踢球的好处,就不会再把场地锁起来了”。
那天我在体育场门口蹲了快一个小时,保安大叔看我抱着球实在可怜,跟我说等他们比赛踢到最后半小时,放我进去踢一会,我进去的时候,场上踢友谊赛的叔叔阿姨还招手喊我一起组队,我踢了二十多分钟,出了一身汗,风一吹特别舒服,走的时候保安大叔跟我说,下个月开始体育场的开放政策要改了,周末就算有包场活动,也要留一半场地给散客,以后不用再吃闭门羹了。
我抱着球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广场上有几个小孩拿着塑料足球在追着跑,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就觉得,其实我们等的东西,已经在一点点来了:可能是下个月就要开放的半场球场,可能是阿凯学校里那群奔跑的孩子,可能是老徐球场里踢进市队的小孩,可能是社区里那个不大的口袋运动场,它可能来得慢一点,可能不是我们想象中一下子就到来的“黄金时代”,但只要我们还愿意等,还愿意为了那份热爱多走一步,多争取一点,总有一天,吹过世界杯赛场的风,吹过奥运会领奖台的风,会吹到每个小区的球场边,吹到每个学校的操场上,吹到每个想跑想跳想出汗的普通人的脚边。
毕竟我们等了这么久,从来都不是为了等一个别人给的结果,是为了等我们自己亲手拼出来的,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体育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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