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中磐安县深泽乡中心小学采访,我刚进校门就听到操场上传来清亮的哨声:深秋的风卷着山边的桂花香吹过水泥操场,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个磨破脚踝的小男孩贴创可贴,身边围了五六个举着篮球的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说“教练我刚才投中了三个三分”“刚才阿明传球传得超准”,这个晒得皮肤黝黑、鬓角已经冒了白头发的男人,就是黄利锋,在这里守了24年的乡村篮球教练。
那天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聊天,他的帆布包就放在脚边,拉链半开着露出来里面的云南白药、创可贴,还有半包给小孩准备的橘子糖,他挠着头笑:“别人都说我傻,放着城里的安稳工作不干,跑山里来当孩子王,可我看着这帮娃抱着球跑的样子,就觉得啥都值。”
从“逃课打球的坏学生”到“扛着篮球架进山的傻教练”
黄利锋自己就是磐安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家里穷,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球,为了蹭镇上中学的篮球架,他每天放学走五公里山路过去,经常打到天黑才回家,没少被爸妈骂“不务正业”,1999年他从金华体校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市区一所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临入职前回了趟老家,站在深泽乡小学的校门口,他挪不动脚了。
“那时候学校啥体育设施都没有,放学了娃们要么满山乱跑掏鸟窝,要么蹲在小卖部门口玩弹珠,还有的跟着社会上的人瞎晃,我当时就想,要是能给他们整个篮球场多好。”黄利锋说,那时候他几乎没犹豫,当天就给市区的中学打了电话推掉offer,转头就去乡小报了到,成了学校里第一个专职体育老师。
刚入职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没场地没器材,学校的预算有限,连个正经篮球架都买不起,黄利锋咬咬牙,把自己第一个月的3200块工资全拿了出来,找镇上的焊工焊了两个铁架子,又找木工拼了两块木板当篮板,没有油漆划线,他抱着个油漆桶蹲在地上画了整整三个晚上,手上的油漆洗了半个月才掉干净,回家老婆看到他满手的油漆、口袋里空空的工资袋,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比没器材更难的是家长的不理解,2002年他第一次组建校篮球队,挨家挨户去家访招人,走到学生陈宇家的时候,陈宇爸爸直接把他拦在了门外:“打球能当饭吃?我家娃学习本来就不好,再跟着你打球,更没心思上学了,你走吧。”黄利锋没走,连着三天放学就往陈宇家跑,第三次去的时候他跟陈宇爸爸拍了胸脯:“叔,你给我半年时间,要是陈宇成绩退步了,我以后再也不叫他打球,要是进步了,你就让他跟着我练,行不行?”
那半年黄利锋每天训练完都留下来给陈宇补文化课,周末还带着陈宇去自己家吃饭,期末的时候陈宇的成绩从班级倒数第五升到了中游,还拿了校运会的短跑冠军,陈宇爸爸专门拎着一筐土鸡蛋去学校找黄利锋,红着脸说:“黄老师,以前是我不对,娃交给你,我放心。”后来陈宇初中毕业去当了兵,退伍回来到当地派出所当辅警,现在每周六还会回学校义务帮黄利锋带训练,他总说:“要是当年没有黄教练拉我打球,我说不定早就跟着别人瞎混走歪路了。”
24年拿了32个冠军,他的队员里有保安也有985研究生
2005年黄利锋带着校队第一次去金华参加全市乡村小学篮球赛,上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笑:全队没有统一的队服,黄利锋找打印店在白T恤上印的队标歪歪扭扭,有的小孩穿的球鞋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就连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都过来问他:“黄老师,你们队这个条件,要不要我们给你们凑点球衣啊?”
黄利锋当时没说啥,只是拍了拍队员的肩膀说:“咱们球场上见真章。”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打进了决赛,对手是连续拿了三届冠军的市区环城小学,最后30秒的时候,队里的小后卫林小彤投中了一个压哨三分,反超1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抱着奖杯站在台上哭,黄利锋站在台下,也跟着抹眼泪。“那天我就知道,山里的娃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差,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照样能拿冠军。”
24年里黄利锋带着校队拿了32个大大小小的冠军,别人问他最骄傲的是不是拿了这么多奖,他总摇摇头:“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些奖杯,是我教过的这些娃,不管走了哪条路,都活得正正当当、开开心心的。”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个头像穿着保安制服的男生给他发了个视频,是他在杭州业余篮球联赛上拿MVP的领奖画面,男生叫陈磊,是他2008年的队员。“这娃小时候特别调皮,初中差点辍学,跟着我练了三年球,后来去杭州当保安,现在下班就去野球场打球,还考了业余裁判证,去年还自己组织了一个打工者篮球赛,特别出息。”还有个叫林小彤的女生,就是当年投中压哨三分的小后卫,现在在浙江大学读运动人体科学的研究生,研究方向就是乡村青少年体育干预,每年寒暑假都回磐安,帮黄利锋带训练、给小孩上运动健康课,她总跟黄利锋说:“黄教练,当年你告诉我打球不是只有打职业一条路,体育能帮人走得更远,我现在就想回来,帮更多山里的小孩享受到体育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个误区,总觉得基层教练的价值就是“挖出好苗子,送进专业队,拿世界冠军”,但黄利锋的故事恰恰推翻了这个认知:基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拔尖”,而是“托底”,它不需要你一定要成为职业球员,不需要你一定要拿金牌,它只是给你一个健康的爱好,一个受挫了也能站起来的精气神,一个能陪伴你一辈子的生活方式,就像黄利锋说的:“我教过的娃,哪怕以后去打工、去种地,心情不好的时候打场球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没了,这就够了。”
他的篮球课,教的从来不止是打球
在黄利锋的篮球队,有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第一,作业没写完、成绩不达标的,不准参加训练;第二,队友摔倒了必须第一个扶,输了球不准骂队友,要先给自己鼓掌,再给对手鼓掌;第三,见了长辈要问好,谁要是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跟老师顶嘴,直接停训一周。
去年市里的小学生篮球赛,他们队跟隔壁县的队打半决赛,最后输了2分,队里的小孩坐在场地上哭,对方的队员过来送水,还有几个小孩耍脾气不接,黄利锋当时就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黑着脸说:“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输了球就哭鼻子、甩脸子,这点挫折都受不了,以后还能干成啥?打球赢了是本事,输了能站着笑给对手说‘打得好’,才是真的能耐。”说完他自己先拿起一瓶水递给对方的教练,又让自己的队员挨个跟对手握手道谢,那天回到酒店,他给每个队员都买了一根冰棍,跟他们说:“今天你们输了球,但是你们学会了输得起,这比赢了冠军还值得表扬。”
黄利锋还有个自己设的“月度进步奖”,这个奖从来不是给打球最好的孩子,而是给进步最大的:上次考试不及格这次及格了,能拿奖;以前不敢说话现在敢主动喊队友传球,能拿奖;以前训练总是迟到现在连续一个月不迟到,也能拿奖,奖品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有篮球、运动鞋,还有印着“最佳球员”的笔记本,去年有个叫阿明的留守儿童,爸妈都在温州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以前特别内向,连跟教练说话都不敢,进队练了三个月之后,第一次主动在场上喊队友传球,黄利锋当场就把那个月的进步奖给了他,还自己掏钱买了个生日蛋糕,带着全队在操场给阿明过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生日,阿明当时抱着蛋糕哭,说“黄教练比我爸妈还记得我生日”。
我们总说“体育育人”,这四个字以前我总觉得是写在文件里的口号,直到见了黄利锋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体育育人:它不是喊出来的,是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动作,是输球之后递过去的那瓶水,是给留守儿童买的那个生日蛋糕,是一遍又一遍告诉小孩“输了没关系,我们再来”的耐心,体育教给人的规则意识、抗挫能力、团队精神,是能刻在人骨子里一辈子的东西,这才是体育教育最核心的价值,比教给孩子多少投篮技巧、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乡村体育的缺口,需要更多“黄利锋”来填
那天聊天的时候,黄利锋时不时就揉一下自己的膝盖,他说年轻的时候打球摔的,有旧伤,现在带训练站一下午,晚上回去膝盖肿得连裤子都脱不下来,要贴三四张膏药才能睡着,今年他已经45岁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个接班人。“现在学校条件好了,去年教育局给建了塑胶操场,装了标准的篮球架,器材也不缺了,就是缺年轻的专业老师,我年纪越来越大,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总得有人接棒啊。”
他说的问题其实是现在很多乡村学校的通病:这些年我们国家对乡村教育的投入越来越大,很多乡村学校的硬件设施甚至不比城里的差,但最缺的还是人——缺愿意扎根乡村的专业体育老师,缺愿意花时间陪孩子打球的“黄利锋”,现在很多乡村学校的体育课还是“放羊课”,要么就是让孩子自由活动,要么干脆被文化课老师占了,很多山里的孩子直到初中,都没摸过篮球、没上过一节正经的体育课。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升竞技体育成绩,我们的奥运金牌拿得越来越多,职业联赛办得越来越红火,但很多人都忘了,中国体育的根不在奥运赛场上,也不在职业联赛的球馆里,在千千万万个像深泽乡小学这样的乡村学校里,在千千万万个没有专业教练、没有机会接触正规体育教育的孩子身上,黄利锋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扎根,他们看起来不起眼,没有名气也没有高收入,但恰恰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一个个普通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迟早会发芽,会长成支撑中国体育发展的参天大树。
采访结束我要走的时候,刚好放学,黄利锋又吹起了哨子,夕阳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操场边,腰杆挺得很直,眼睛亮得像24年前刚扛着篮球架进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大奖,也没教出过什么职业球员,但我教过的一千多个娃,每个都爱打球、都活得敞亮,这就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大的冠军。”
是啊,对于中国体育来说,这样的“冠军”,比任何一块奥运金牌都更珍贵,也更有分量,我们期待未来能有更多的“黄利锋”,愿意走进大山、走进乡村,把体育的快乐带给更多孩子,也给中国体育铺就更扎实的根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