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到,画了20年“死亡美学”的人,会主动跳进越野跑的“活地狱”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山本高远,是2023年UTMB的CCC组出发现场,凌晨3点的法国霞慕尼小镇气温只有2度,上千名跑者戴着头灯挤在起跑线前,头灯的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我蹲在媒体区拍素材,扫到人群里的时候突然顿住了:那个左臂纹着般若图案、压缩衣胸口印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跑者的男人,不就是山本高远吗? 我当时以为是重名,挤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水肿,看到我挂着的媒体证,主动打了招呼:“我知道你,写越野跑的那个中国作者,我看过你写的祁连山越野的文章。” 那天他的状态放松得惊人,不像旁边的职业跑者都在紧张地热身,他手里攥着个橘子味的能量胶,时不时啃一口,跟我聊起他入坑越野跑的原因: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被困在东京的工作室3个月,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画画,最长的一次连续坐了36个小时,直到腰突发作疼得站不起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如果再继续久坐,下半辈子可能就要坐轮椅了。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画了20年死亡、痛苦、破碎的人体,结果我自己的身体先垮了,我连站起来走两步都做不到,我画的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耳尖的银钉在头灯的光下闪了一下。 出院之后,他一个常年跑越野的朋友拉他去练跑山,第一次就给了他个下马威:东京近郊的一座小山,全程才3公里,海拔爬升不过300米,他走了两个半小时,摔了两次,膝盖破了两个口子,汗把整件T恤都浸透了,蹲在半山腰喘得像要背过气去,朋友以为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结果他第二天主动发消息问:“明天还去跑吗?” 我问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指了指自己膝盖上还留着的疤:“那天摔破膝盖的时候,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那种疼特别真实,不是我在画纸上想象出来的、虚构的疼,是我自己的身体给我的反馈,我那时候突然觉得,原来我还活着,活着的痛感是这么鲜活。”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对创作者的刻板印象实在太深了,总觉得写悲伤情歌的人就得天天emo,画暗黑风格的人就得整天沉在虚无的痛苦里,但其实人是多面的,山本高远自己也说,“我画了20年别人的痛苦,我也想尝尝真实的、活着的痛苦是什么味道”。
3次退赛摔得满身是泥,我才懂“活着”比任何艺术符号都有分量
从3公里到100公里,山本高远跑了3年,退赛了3次。 第一次退赛是2021年日本本地的一场50公里越野赛,跑到32公里的时候突然下了暴雨,山里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他踩滑扭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体温很快降到了35度以下,他靠在一棵松树上,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自己画过的那些濒临死亡的角色:被海浪卷走的艺伎、倒在战场上的武士、长着翅膀摔下悬崖的妖怪,以前他画这些的时候,总觉得濒死感是浪漫的、充满美感的,那天他才知道,真实的濒死感一点都不浪漫,冻得牙齿打颤,连掏手机呼救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是搜救队的人把他抬下山的。 那次之后他消停了半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玩够了,要回去当他的艺术家了,结果他又出现在了训练场上,还专门找了个教练,练核心、练力量、练下坡技术,每天雷打不动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连去外地开画展都带着跑鞋。 第二次退赛是2022年的环富士山越野赛,跑到45公里的时候他电解质紊乱,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坐在补给站的地上缓了半个小时,最后自己主动摘了号码布退赛,他说那天他坐在路边,看着一个个跑者从他身边跑过去,心里一点都不难受,“以前我开画展,如果评论家说我画得不好,我可能会郁闷半个月,但是那天退赛我特别平静,因为我知道我这次跑不完,下次还能再来,我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我只要对我自己的身体交代就行”。 第三次就是2023年的UTMB,他用了17小时42分钟完赛,冲线的时候浑身都是泥,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个口子,头发上还沾着两片松针,接过完赛奖牌的时候,他对着镜头鞠了个躬,第一句话是:“我现在能画出真正的活人的表情了。” 后来我去东京他的工作室采访,一进门就看到墙上贴了好几张他跑山的丑照:有第一次摔破膝盖的自拍,有退赛的时候坐在路边裹着保温毯的照片,有UTMB冲线的时候满脸是泥的笑脸,旁边就是他新出的《跑者》系列插画,和他以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画里的人不再是扭曲的、破碎的,而是浑身是汗,肌肉紧绷,眼睛亮得吓人,哪怕腿上流着血,也在往前跑。 我摸着那幅画的印刷样,突然特别触动,我见过太多所谓的“跨界体育”的名人,说白了就是拍个照打个卡,赚一波流量就走,但是山本高远不是,他的膝盖上现在还有当年摔的疤,他的微信步数常年在3万步以上,他把跑山吃的苦,全都揉进了自己的画里,以前他的画是让你觉得“活着好苦”,现在他的画是让你觉得“就算苦,我也要往前跑”,这种改变,是装不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它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绝对公平的东西,你练了多少,你的身体就会给你多少反馈,没有捷径,也没有办法造假,你跑过的每一步、爬过的每一个坡、流过的每一滴汗,都是实实在在属于你的,谁也拿不走。
自己办的“暗黑越野赛”,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痛苦不是终点,往前跑才是
2024年9月,山本高远在北海道办了自己的第一场越野赛,名字就叫“暗黑耐力跑”,赛道是他平时训练的路线,最长的组别是50公里,最短的是5公里,连计时芯片都没有,完赛证书上也不写成绩,只有他手绘的小跑者图案,完赛奖牌是他亲自设计的:一个举着跑杖的般若,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也去参加了20公里组,参赛的人一半是跑圈的爱好者,一半是他的粉丝,有穿着洛丽塔裙来走5公里的小姑娘,有头发全白了的60岁老爷爷,还有几个从中国特意飞过去的他的画迷。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19岁的小姑娘,叫小樱,来自大阪,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帆布鞋,走得一瘸一拐的,聊天才知道,她是山本高远的资深粉丝,以前父母离异,她得了抑郁症,休学了一年,每天就关在房间里看山本的画,觉得画里的痛苦就是她的全部人生,直到去年看到山本高远跑UTMB的视频,她才第一次有了出门的想法,为了参加这个比赛,她练了3个月,每天在家附近的公园跑3公里,最后是一步步走完了20公里。 冲线的时候,小樱的脚上磨了3个水泡,抱着山本高远哭了半天,山本高远给她递奖牌的时候,还在她的号码布上画了个小小的跑者,写了一行字:“你跑得比我的画还美。” 还有那个60岁的老爷爷,以前是个退休的教师,也是山本的粉丝,他说自己以前觉得跑步是年轻人的事,“我一把年纪了,跑不动也丢不起这个人”,直到看到山本高远一个坐了20年画室的人都能跑100公里,他才开始练跑步,这次也走完了20公里,完赛的时候他举着奖牌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的颁奖礼上,山本高远说的一段话我现在还记得:“很多人喜欢我的画,是因为觉得我的画出了他们的痛苦,但是我现在想告诉大家,痛苦不是终点,你可以带着痛苦往前跑,跑着跑着,你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早就被你踩在脚底下了。” 我当时站在台下特别触动,我跑了这么多年越野,见过太多人讨论“配速”“完赛时间”“名次”,好像跑得慢就是丢脸,没拿奖就是白跑,但山本高远办的这个比赛,连排名都没有,补给站里除了能量胶,还有他自己带的北海道牛奶和烤鱿鱼,他说“跑步不是为了比谁快,是为了比谁更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我们现在做很多事都太功利了,连运动这么纯粹的事,都要卷来卷去,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就是让你快乐,让你知道自己活着吗?你不用跑得很快,也不用跑很长的距离,只要你迈开腿,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感受到心脏在跳,感受到汗从额头上流下来,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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