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拎着刚买的冰西瓜路过小区南侧的野球场时，老远就听见孙宇轩的大嗓门：“抬大臂！手腕往下压！你那是推铅球不是投三分！” 他穿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库里30号球衣，腰上贴了半圈米白色的肌贴，脚边堆着七八个小朋友的矿泉水瓶，运动包侧面挂着的半旧铜色奖牌晃来晃去——那是去年我们小区联赛他拿MVP的奖品，认识孙宇轩三年，我亲眼看着这个曾经发誓“再也不碰篮球”的人，把周边三个社区的篮球爱好者攒成了个400多人的大家庭，也跟着他慢慢搞懂了：普通人的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拿冠军。
摔断三次手腕的“野球老炮”，曾发誓再也不碰篮球
孙宇轩是98年的，算起来今年才25，但他的右手腕已经骨折过三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手腕拆的钢板都能打个小篮球了”。 他第一次摔断手腕是高二打校联赛的半决赛，当时他是校队的主力得分后卫，比赛最后30秒两队打平，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整个人往侧方一倒，下意识用右手撑地，“咔哒”一声当时就动不了了，那场比赛最后他们队输了，他打着石膏坐在观众席上哭了半场，那时候他的梦想是考进体育学院，毕业之后打半职业比赛，最差也要当个篮球教练，可他爸妈坚决不同意他再打球，说“打球能当饭吃？你这手腕再断一次以后连筷子都拿不住”，为了逼他放弃，爸妈把他所有的篮球、球衣都锁了，就连他偷偷藏在书包里的护腕都给扔了。 第二次骨折是大一打院赛的时候，那时候他偷偷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买了双欧文5，瞒着爸妈报了院队，本来以为养了两年手腕已经好透了，结果打决赛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又是同一个位置骨折，医生当时跟他说：“你这手腕已经是陈旧性损伤，以后再剧烈运动，很容易习惯性骨折，严重的话可能会影响正常生活”，那天他从医院出来，直接把刚穿了三次的欧文5挂到了闲鱼上，卖的1200块钱全部捐给了本地的流浪动物救助站，回宿舍之后室友喊他去打球，他直接把人推出了门，两个人冷战了半个月。 那之后将近两年时间，他路过球场都绕着走，手机里的篮球赛事APP全部卸载，体育课特意选了太极，连朋友发的打球邀约全部都推了，他说那时候总觉得不甘心，又觉得窝囊，“我从小打到大的东西，说不能碰就不能碰了，好像我之前花在篮球上的时间全部都白费了”。 转折点是2020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他在家待了快两个月，那天下楼扔垃圾，刚好碰到同小区的一个小男孩抱着篮球滚到了他脚边，小孩仰着头跟他说：“叔叔，你能不能帮我投个篮？我投了十次都没进”，他犹豫了半天，接过球站在三分线外随手一投，空心入网，小孩在旁边拍着手喊“叔叔好厉害”，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好像篮球也不一定非要打比赛，不一定非要赢，能站在球场上投进球,本身就已经很开心了啊。
建了3个篮球搭子群，他成了小区周边的“篮球网格员”
2021年小区解封之后，孙宇轩第一次主动找同小区的人打球，一开始群里最开始只有5个人，都是之前经常在楼下投投篮的邻居，后来人越来越多，现在3个群加起来有427个人，群成员里有读初中的学生，有跑外卖的小哥，有大学的高数老师，还有开川菜馆的老板，最远的是住在3公里外的程序员，特意每次骑车20分钟过来打球。 我第一次加群是2021年秋天，那时候我刚搬到这个小区，之前想打球找不到伴，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打球的，有人给我推了孙宇轩的微信，我加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群里有规矩啊，不许垫脚，不许骂队友，打输了不许甩锅，违反直接踢哈”，第一次去打球的时候我刚到球场，他就主动过来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说“别紧张，大家都是打着玩的，你投不进没人说你”，那天我最后压哨投了个三分绝杀，他比我还激动，跑过来给我击掌，手劲大的差点把我手拍红。 孙宇轩做的事说起来特别细：每次约球他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球场，把场地里的积水扫干净，把场边的碎玻璃、石子都捡走，运动包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创可贴、绑带，谁受伤了随时能拿；群里每周固定周三、周五、周日约球，每次他都会提前统计人数，分好队，怕有人坐冷板凳，他特意定了规则，每打10分钟就轮换，不管你打的好不好都能上场；女生来打球的话，进球算4分，投三分算5分，谁要是故意防的太凶就罚买水。 群里有个跑外卖的小哥大刘，之前每天下班之后就躺出租屋刷短视频，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疼的直不起来，2022年的时候他送外卖的时候看到球场有人打球，过来问能不能加一个，孙宇轩当场就答应了，现在大刘每周固定来两次，腰不疼了，去年小区联赛还拿了三分王，孙宇轩自掏腰包给他买了双四百多的篮球鞋当奖品，大刘当时抱着鞋半天没说话，后来连续一个星期给孙宇轩送免费的早餐，还有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之前沉迷打王者荣耀，爸妈愁的不行，后来跟着孙宇轩打球，现在游戏玩的少了，这次期末体育考了满分，浩浩妈妈特意给孙宇轩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桃子，说“我们家孩子现在天天说要当宇轩哥那样的人”。 之前有个小伙子来打球，故意垫脚把别人崴了，孙宇轩当场就把人踢出了群，那人后来还过来找他求情，说“我不就是不小心吗，至于吗”，孙宇轩直接怼他：“打球不小心是正常的，故意垫脚就是人品问题，我们这都是普通人打球，不是打NBA，犯不上为了赢把人一辈子都毁了”。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更多人站到球场上来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好像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事，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是职业球员在几万人的球场上扣篮拿MVP，直到跟着孙宇轩打了两年球我才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 上个月孙宇轩组织了一场“无差别公益篮球赛”，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水平，只要想来都能报名，报名费全部捐给贵州黔东南的一所山区小学，买篮球和运动服，那次比赛来了60多个人，最大的是62岁的张叔，之前打了20多年球，膝盖不好做了手术，平时只能在边上投投篮，那次比赛孙宇轩特意给他安排了10分钟的上场时间，张叔投进了一个两分球的时候，全场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张叔下来的时候满头是汗，笑着跟我说“我已经十年没在正式比赛里进过球了，今天值了”。 那次公益赛一共凑了8600块钱，买了10个篮球，20套运动服，还有10双运动鞋，寄给了那个山区小学，后来那边的老师给孙宇轩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小孩穿着我们寄过去的运动服，在土操场上拍篮球，晒得黝黑的脸上笑的露出大白牙，孙宇轩说他看那个视频的时候哭了，“我之前总觉得打球就是为了自己爽，没想到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还能帮到这么多人”。 孙宇轩本身是做互联网运营的，平时上班也忙，经常加班到晚上10点多，有时候下了班还要在群里回消息，安排第二天的球场，周末还要给小朋友免费教篮球，我问他你累不累啊，他坐在球场边上喝冰可乐，手腕上的旧伤因为变天有点疼，他揉了揉手腕跟我说：“累啊，但是开心啊，上班是为了生活，打球是为了活着，我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CBA，拿不了全国冠军，但是我能让周边喜欢打球的人都有球打，能让那些之前不爱运动的小孩愿意放下手机站到球场上来，我觉得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现在很多人都在讨论，我们普通人为什么需要体育？答案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也不是要拿到什么样的成绩，而是当你站在球场上，把所有工作的烦恼，生活的压力全部都抛在脑后，只是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为了一次失误拍大腿，打完球之后和朋友坐在场边喝冰可乐聊废话，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上周六我们打完球坐在场边休息的时候，孙宇轩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计划，他说下半年打算凑点钱租个室内的半场，这样下雨天大家也能打球，还要开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专门给周边的留守儿童教篮球，他说他还想以后每年都组织一次公益赛，给更多山区的小孩买篮球和运动服，“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篮球不是只有个子高的人能打，体育也不是只有运动员能参与，只要你喜欢，你随时都能站到球场上来”。 晚风从球场边的梧桐树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冰汽水的味道，远处的晚霞烧的通红，几个小朋友在球场上跑来跑去拍着篮球，笑声传出去很远，我看着孙宇轩眼睛亮的像星星，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在找普通人的体育价值，其实孙宇轩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流汗的瞬间，藏在每一次进球之后的欢呼声里，藏在那些因为体育而变得更好的生活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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