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尼伦是2023年北京马拉松的终点线旁,当时我作为赛事媒体志愿者,负责给完赛选手挂奖牌,排在我面前的他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参赛服,左胸口还缝着个歪歪扭扭的“跑团公益”字样的布标,冲线的时候他怀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体检报告,接过奖牌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我们在完赛补给区蹲在路边吃面包,他翻出那份体检报告给我看:2013年的重度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的诊断单,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这是我开始跑步的原因,每次跑不动了我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别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他咬了一口能量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30岁那年的体检报告,把他“逼”上了跑道
尼伦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2013年刚满30岁的他,是大家眼里的“事业赢家”:年薪百万,在北京买了房,刚生了大胖儿子,人生看起来顺风顺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已经亮了红灯:常年996,熬夜改方案是常态,顿顿吃重油重盐的外卖,腰围从2尺4涨到了3尺2,体重直奔200斤,爬三层楼都要喘五分钟。
拿到体检报告那天,医生跟他说:“你再这样熬下去,40岁之前就得放支架,到时候别说陪孩子长大,自己的生活质量都保证不了。”那天他抱着刚满1岁的儿子回家,小孩软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流口水,他突然就红了眼:“我要是垮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当天晚上他就翻出了压在衣柜底下的帆布鞋,打算下楼跑步,结果刚跑了500米,他就蹲在路边吐得直不起腰,旁边遛弯的张大爷递给他一瓶凉白开,拍着他的背说:“小伙子慢慢来,我60岁刚开始跑的时候,连300米都跑不完,你比我强多了。”
那段日子的窘迫尼伦现在提起来还笑:“刚开始跑步不敢穿运动服,怕小区的熟人笑话我一个200斤的胖子瞎折腾,每天都是等晚上10点大家都回家了,我才偷偷下楼跑,穿的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了一周脚磨了三个泡,我老婆看不下去,给我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我当时还舍不得穿,说等我能连续跑3公里了再拆包装。”
半个月之后,尼伦终于能不停歇地跑完3公里,那天他特意拆了新跑鞋,绕着小区跑了两圈,回家的时候满头大汗,举着手机里的运动APP记录给老婆儿子看,刚会说话的儿子拍着小手喊“爸爸厉害”,他说那是他30岁这年最有成就感的瞬间,比拿到百万年薪的offer还开心。
第一场马拉松的“狼狈”,是他最珍贵的纪念
训练了一年半之后,尼伦报了2015年厦门半程马拉松,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出发前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起点,对着参赛牌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给老婆。
跑到16公里的时候,他突然岔气,疼得直不起腰,蹲在路边缓了五分钟都没缓过来,当时心里想的就是“放弃吧,我本来就是个胖子,跑不完也没人笑话”,这时候旁边一个穿橙色跑团服的大姐停下来,拉着他的胳膊说:“别蹲,慢慢走,调整呼吸,我陪你走一段。”大姐边走边给他递能量胶,教他用腹式呼吸,两个人慢慢挪了1公里,尼伦的痛感才慢慢消了。
最后他以2小时47分的成绩完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直接坐在地上哭了。“我长这么大,除了高考考上985,从来没有一件事是我咬着牙熬了这么久才做成的,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也能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把完赛奖牌挂在3岁儿子的脖子上,小孩叼着奖牌流口水的照片,现在还在他的手机屏保上,存了快10年。
2016年尼伦第一次挑战北京全程马拉松,跑到35公里的时候遇到了“撞墙期”——就是马拉松选手经常说的,身体糖原耗尽,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的阶段,他当时走一步都疼,想上收容车,这时候路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递给他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加油,你最棒了。”他咬着棒棒糖,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最终用时4小时52分,虽然比很多选手慢了一个多小时,但他还是举着完赛奖牌拍了朋友圈,配文是“我做到了”。
那次之后尼伦就彻底爱上了马拉松,周末只要有空就去全国各地参加比赛,北马、上马、厦马、兰马……国内的金牌赛事他跑了个遍,体重也从200斤降到了140斤,去年体检的时候,所有的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医生都夸他是“逆生长”。
跑了10年,他终于明白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快”
2018年的时候,尼伦辞掉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专门运营自己的公益跑团,名字就叫“普通人跑团”,专门收那些想跑步但不敢迈出第一步的人:体重超标的青少年、亚健康的上班族、退休之后想锻炼身体的老人,他经常跟跑团的人说:“咱们跑团不看配速,不拼成绩,只要你能迈开腿,你就是咱们团的核心成员。”
我印象最深的是跑团里叫浩浩的小孩,2020年的时候浩浩16岁,体重220斤,因为胖被同学起外号,自卑到休学了半年,高血压高血脂,爸妈没办法,把他送到了尼伦的跑团,一开始浩浩特别抵触,跑100米就喊累,坐在路边不肯动,尼伦也不催他,每天陪着他跑1公里,走2公里,跑不动了就停下来跟他聊游戏,聊喜欢的动漫。
半年之后,浩浩已经能连续跑5公里,体重减了30斤,去年还跟着尼伦一起跑了北京半程马拉松,完赛的时候浩浩抱着尼伦哭,说:“叔,我以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我敢报学校的运动会了。”今年浩浩已经19岁了,考上了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还拿了市中学生运动会5000米的第三名,他说自己以后也想做个跑步教练,帮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
这几年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所谓的“跑圈鄙视链”:穿进口跑鞋的看不起穿国产跑鞋的,3分配速的看不起5分配速的,全马330完赛的看不起5小时完赛的,甚至有人说“跑不完4小时的人就别来占马拉松名额了,浪费资源”,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就想起尼伦说的话:“马拉松的门槛从来不是配速,是你站在起点的勇气,你跑330是你的骄傲,我跑5小时也是我的胜利,谁也不比谁高贵。”
我自己也跑过5次全马,PB是4小时20分,我见过3小时完赛的大神,跑的时候对路边的志愿者和加油的观众连个眼神都不给,也见过6小时完赛的阿姨,一路都在给身边的跑友加油,给路边的小朋友递糖,完赛之后还主动帮志愿者收拾垃圾,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快乐,你不需要有几千块的跑鞋,不需要有顶尖的身体素质,只要你迈开腿,你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
百马不是终点,是下一段人生的起点
2023年的北京马拉松,是尼伦完赛的第100场马拉松,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追求PB,特意放慢了速度,陪着浩浩一起跑,两个人最后以5小时17分的成绩冲线,比尼伦的最好成绩慢了1个多小时,但他说这是他跑得最开心的一场比赛。
冲线的时候,他的老婆、孩子、爸妈都在终点等他,他把100枚完赛奖牌都铺在地上,给爸妈看:“以前你们总说我天天跑步不务正业,现在你看,我不仅身体好了,还帮了这么多孩子。”70岁的老父亲蹲在地上摸那些奖牌,眼睛红了:“以前是我们不懂,你做得对。”
现在尼伦的跑团已经有2000多个成员,他们每年都会组织“公益跑”,跑团成员每跑1公里,就集体捐1块钱,用来给山区的小学建体育设施,去年一整年,跑团一共跑了12万公里,捐了12万块钱,给3个山区小学建了塑胶跑道,买了篮球架和乒乓球台,尼伦说:“我以前觉得跑步就是我自己的事,能让我健康,能让我开心就行,现在我才知道,跑步还能帮到更多人,这比我跑进330还有成就感。”
前几天我跟尼伦一起吃饭,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先跑到跑不动的那天呗,以后我还要带我儿子跑马拉松,等他18岁的时候,跟他一起跑一场全马,当做给他的成人礼,我们跑团还要再多建10个山区小学的跑道,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也能穿上跑鞋,体会到跑步的快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见过太多破纪录的天才选手,但尼伦的故事,是我见过最打动我的体育故事,他没有金牌,没有打破过任何纪录,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但是他用10年的时间,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也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功利化”:孩子练体育就是为了考学加分,成年人跑马拉松就是为了晒朋友圈装X,好像体育只有拿到成绩才有意义,但尼伦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跑多快的配速,而是让你在一次次的坚持里,找到对抗生活磨难的勇气,让你在汗水里,找到最纯粹的快乐,让你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才,没有办法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只要你愿意迈开腿,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努力,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这就是尼伦用10年的跑马人生,告诉我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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